李承乾013(2/2)
然后,李世民看到,李承乾扣着弹丸的手指,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不是松开,而是……调整了一下角度。
接着,“啪!”“啪!”“啪!”
三声轻响,几乎连成一线!
三颗陶泥弹丸,如同被无形的线牵引着,依次飞出,精准无比地,击中了三个木人身上不同的部位——红衣木人的帽缨(歪了),蓝衣木人探出的“手臂”(折了),黄帽木人面前的“纸片”(飞了)。
三个木人应声做出不同的反应:歪倒,后仰,“奏折”飘落。
整个过程干脆利落,甚至带着一种奇异的、赏心悦目的节奏感。不像是孩童嬉闹,更像是一种……冷冰冰的、高度专注的“演练”。
李承乾放下弹弓,走上前,依次看了看三个木人的“惨状”。他没有笑,只是伸出小手,将红衣木人歪掉的帽子扶正(但帽缨依旧耷拉着),将蓝衣木人折断的手臂轻轻按回原处(当然按不牢了),又捡起地上那片“奏折”,随手塞回黄帽木人手里。
然后,他退后两步,再次举起弹弓。
这一次,他没有立刻射击,而是忽然转过头,乌黑沉静的目光,直直地、毫无预兆地,投向了殿门缝隙——正好与门缝外李世民窥视的视线,撞了个正着!
李世民心头猛地一跳。
那孩子的眼神,平静得可怕,没有丝毫被撞破“恶行”的惊慌或躲闪,甚至……没有意外。仿佛早就知道他在那里,仿佛刚才那一系列动作,就是做给他看的。
李承乾就那样隔着门缝,与父皇对视了两秒钟。然后,他极其自然地、仿佛只是活动了一下脖颈般,转回头,重新面向矮榻上的木人。
他再次举起弹弓,扣上一颗弹丸。
这一次,他瞄准的时间似乎长了一点点。李世民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顺着那弹弓指向望去——不是任何一个木人,而是矮榻边缘,一个宫女方才悄悄放下的、盛着热水的铜壶。
壶身光滑,壶嘴袅袅地冒着一点白汽。
李承乾的手指,搭在牛筋上,微微用力。
牛筋发出细微的拉伸声。
殿内死寂。角落里的宫女惊恐地瞪大了眼睛。
李世民屏住了呼吸,手扶在门框上,指节微微收紧。他要干什么?射那水壶?打翻了烫着怎么办?
就在那牛筋即将拉到极致,弹丸蓄势待发的刹那——
李承乾忽然手腕一偏,弹弓的角度极其轻微地向上调整了几乎看不见的一丝。
“啪!”
弹丸脱手,却不是射向铜壶,而是划出一道比之前稍高的弧线,越过铜壶,越过矮榻,“叮”一声,不轻不重地,打在了矮榻后方墙壁上悬挂着的一幅《岁寒三友图》的画轴上!
画轴被击中,猛地向后一荡,撞在墙壁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又反弹回来,来回晃动。画轴末端的玉石轴头撞击着墙壁,发出连续而杂乱的“嗒、嗒、嗒……”声,在寂静的殿内格外刺耳。
而这幅《岁寒三友图》,恰恰是去岁李世民亲笔所题,赏给东宫,寓意太子当如松竹梅般砥砺品性的!
李承乾放下弹弓,看也没看那晃荡不休的画轴,也没再看门缝外的父皇。他低头,从腰间布袋里又摸出一颗陶泥弹丸,在掌心掂了掂,然后,他转过身,面对着殿门方向,不是走出来,而是就站在那里,微微抬起下巴,用他那平静的、清晰的童音,对着空荡荡的殿门方向(仿佛那里站着人),一字一句地说:
“手滑了。”
三个字,清晰入耳。
然后,他不再有任何动作,就那么站着,手里捏着弹丸,眼睛望着殿门,似乎在等待什么,又似乎只是陈述一个事实。
门外的李世民,胸口那股气,猛地一滞,随即汹涌翻腾起来!
手滑了?
当着他的面,故意射偏,击中御赐画轴,然后轻描淡写一句“手滑了”?
这哪里是手滑?这是明目张胆的挑衅!是用一种最孩子气、却又最让他无法发作的方式,告诉他:我知道你在看,我打了你的画,但我只是“手滑”,你能奈我何?
那股熟悉的、被这混账精准拿捏住分寸、搞得火冒三丈却又无处发泄的憋闷感,再次狠狠攥住了李世民的心脏。比之前的“魇镇”更甚,因为这次,这孽子几乎是把“我就是故意的,但你没办法”写在了脸上!
他几乎要立刻推门进去,夺过那弹弓折成两段,再狠狠教训他一顿!可然后呢?为一个四岁孩童“手滑”打中了画轴而大动干戈?这岂不是坐实了自己被个孩子气得失了分寸?皇后又会如何哭求?朝臣们若听闻,又会作何猜想?
李世民站在门外,脸色铁青,胸膛起伏,盯着门内那个小小的、挺直站着的身影,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这个儿子,已经不再是那个只会哭闹砸东西的幼童。他学会了一种更高级的、更让他这个父皇难受的“玩法”。
用孩童的“无心”,包裹着精准的“有意”。
用看似无害的“嬉闹”,实施着无声的“对抗”。
他甚至……开始懂得利用规则(孩童无心的特权),来挑战权威(御赐之物的神圣)。
这个认知,让李世民感到一阵寒意,比殿外的北风更冷。
最终,他没有进去。他缓缓松开握紧门框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门内那个身影,然后,一言不发,转身,迈着比来时更沉、更重的步伐,离开了。
背影挺直,却透着一股强压怒火的僵硬。
直到皇帝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廊庑尽头,殿门内,李承乾才慢慢地、松开了一直捏着那颗陶泥弹丸的手。
弹丸“嗒”一声掉在地毯上,滚了几滚,停住。
他低头,看着那颗灰扑扑的弹丸,又抬头,看了看那幅还在微微晃动的《岁寒三友图》。
然后,他极其轻微地,呼出一口气。那气息在温暖的殿内凝不成白雾,很快消散。
他弯腰,捡起那颗弹丸,放回腰间布袋。又走过去,踮起脚,伸手扶住了那还在晃动的画轴,让它慢慢稳定下来。
他的手指拂过画轴冰冷的玉石轴头,那里被弹丸击中的地方,留下了一个极其微小、几乎看不见的浅痕。
他盯着那个浅痕,看了几秒钟。
然后,他转过身,不再看那画轴,也不再看殿门。他走回殿中央,捡起地上的弹弓,握在手里。
他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光秃秃的庭院。寒风拍打着窗棂,发出呜呜的声响。
他举起弹弓,对着窗外虚无的天空,虚虚地拉开,又松开。
牛筋发出空响。
他保持着拉弓的姿势,对着那片空茫的灰色,很久。
然后,他放下手,把弹弓紧紧攥在掌心。
木质的弓柄,温润中带着一点凉意。
他忽然觉得,胸口内袋里那个硬疙瘩丝绦,还有袖口内侧那早已不存在的紫褐色痕迹,似乎都没有手里这把小小的、简陋的弹弓,来得实在,来得……趁手。
至少,它能发出声音。
能打中东西。
能让那座名叫“父皇”的、遥远而坚硬的冰山,偶尔传来一点……沉闷的回响。
这就够了。
至少,比闷着强。
他握着弹弓,走回炭盆旁,在温暖的光晕里坐下,开始一颗一颗,仔细地擦拭他那些灰扑扑的陶泥弹丸。
殿外,北风呼啸,卷起枯叶尘土,打着旋儿,掠过森严的宫墙。
殿内,炭火安静地燃烧,映着孩童沉静专注的侧脸,和他手中那些不起眼的、却能精准击中目标的、小小的圆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