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承乾020(2/2)

李世民手中的白瓷茶盏脱手坠落,在光洁的金砖地上摔得粉碎,滚烫的茶汤溅湿了他的龙袍下摆和靴面,他却浑然不觉。他猛地站起身,高大的身躯晃了一下,手撑住御案才稳住,脸色瞬间铁青,瞳孔骤缩:“恪儿?!怎么回事?!怎么会去北库房后巷?!谁让他去的?!”

“是……是吴王殿下自己……”王德伏在地上,冷汗涔涔,“听、听抬回来的内侍和当时附近巡逻的禁军说,吴王殿下似乎是……想从后巷墙缝偷窥库房内的‘天外铁’旧物,不慎扒到了松动的墙砖,导致一片墙体塌落……”

“偷窥‘天外铁’?!”李世民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难以置信的震怒,“他如何知道那里有‘天外铁’?!谁告诉他的?!朕明令禁止任何人靠近那片区域!”他想起那些从战场遗迹中带回的、据说带着不祥“火毒”和诡异磁性的陨铁,一直封存在北库房最深处,视为不祥,连他自己都极少踏足。恪儿一个稚童,如何得知?还偏偏去偷窥?

王德的头垂得更低,声音几乎细不可闻:“奴婢……奴婢不知吴王殿下如何得知……只是……只是吴王殿下昏迷前,似乎……似乎含糊念着……‘太子哥哥’、‘石头’……”

“太子……哥哥?”李世民一字一顿地重复,每个字都像淬了冰。他缓缓转过头,目光如同实质的冰锥,刺向殿外东宫的方向。承乾?又是承乾?!

最近关于东宫和吴王往来密切的零星禀报瞬间涌入脑海:李恪常去丽正殿,两人一起玩弹弓,摆弄石头,太子“教导”吴王射艺,吴王对太子那些晋阳旧石充满好奇,甚至……曾提及库房“天外铁”?

一股比得知李恪受伤更烈、更寒的怒意,夹杂着深沉的惊悸和某种被彻底冒犯的暴怒,轰然冲垮了李世民所有的理智和克制!

“摆驾!太医署!不……先去丽正殿!”他几乎是咆哮着下令,再也顾不得帝王威仪,大步流星冲出殿外,甚至等不及王德准备伞盖仪仗,径直冲入瓢泼大雨之中。玄色龙袍瞬间被雨水浇透,紧贴在身上,更显身形僵硬紧绷,每一步都踏得水花四溅,带着骇人的杀意。

雨水冰冷,却浇不灭他心头那团熊熊燃烧的、名为猜忌和愤怒的毒火。

又是他!又是这个孽子!先是以巫蛊邪术魇镇君父,如今又怂恿幼弟涉足禁地,致其重伤濒死!他到底想干什么?!是不是非要闹得兄弟阋墙、宫中不宁、甚至祸及朕的性命他才甘心?!

李世民从未如此刻般,对那个自己寄予厚望又屡屡失望、如今只剩下冰冷警惕的嫡长子,生出如此清晰而强烈的……憎恶与杀意。

丽正殿的殿门被皇帝一脚踹开,轰然巨响,惊得殿内本就惊魂未定的宫人们魂飞魄散,伏地一片。

李世民浑身湿透,雨水顺着他的发梢、脸颊、衣袍不断滴落,在金砖地上汇成一小滩水渍。他站在门口,如同从暴雨中走出的索命修罗,目光如电,瞬间锁定了炭盆边那个小小的、依旧穿着干燥靛青常服的身影。

李承乾已经站起来了,面对着门口,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那双眼睛,在昏黄的灯光下,沉静得可怕,映着父皇盛怒到近乎狰狞的脸,以及他身后门外无边的雨幕。

“李承乾!”李世民的声音嘶哑如破锣,带着雷霆万钧的威压和毫不掩饰的暴戾,“跪下!”

李承乾看着他,没动。

“朕让你跪下!!!”李世民上前一步,巨大的阴影几乎将李承乾完全笼罩,抬手就是一个耳光!

“啪——!”

清脆响亮的声音在死寂的殿内炸开。李承乾被打得头猛地偏向一边,白皙的小脸上瞬间浮现出清晰骇人的五指红痕,嘴角破裂,渗出一丝血线。他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却还是撑住了,慢慢转回头,抬起眼,依旧看着李世民。

那眼神里,没有害怕,没有委屈,没有认错,甚至没有什么情绪波动,只有一片空茫的、近乎麻木的平静。仿佛刚才那一记裹挟着狂风暴雨般怒意的耳光,打的不是他的脸。

这种眼神,比任何顶撞哭闹,都更让李世民暴怒!这孽子,是连怕都不知道了吗?!是彻底冥顽不灵了吗?!

“说!是不是你告诉恪儿北库房有‘天外铁’?!是不是你怂恿他去偷看的?!”李世民一把揪住李承乾的衣襟,将他几乎提离地面,逼视着他的眼睛,鼻息粗重,喷在他脸上。

李承乾被勒得有些喘不过气,小脸涨红,却依旧平静地回答,声音因为脸颊肿胀而有些含糊:“他说起。我问他,想不想看。”

“你问他?!你明知那是禁地!明知危险!你安的什么心?!你想害死你弟弟吗?!”李世民目眦欲裂。

“墙塌了,他运气不好。”李承乾重复着对杨妃说过的话,逻辑简单直接,仿佛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我没推他。”

“你——!”李世民气得浑身发抖,扬手又想打,但看着儿子脸上那刺目的红痕和嘴角的血,还有那双空茫平静到诡异的眼睛,手竟僵在了半空。一股深沉的无力感和更加汹涌的怒火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他撕裂。

就在这时,王德浑身湿透地追了进来,声音带着哭腔:“陛下!陛下息怒!太医署传来消息,吴王殿下失血过多,伤势危重,太医们正在全力施救,杨妃娘娘……杨妃娘娘哭晕过去了!”

恪儿危重!李世民心头一紧,揪着李承乾衣襟的手猛地松开。李承乾跌坐在地毯上,捂着脖子咳嗽了两声。

李世民看也没看他,转身对着王德,也是对着殿内所有宫人,声音冰冷彻骨,带着不容置疑的裁决:

“太子李承乾,顽劣成性,屡教不改,今又言行失当,致幼弟重伤,险酿大祸!即日起,革除一切优待,移居西偏殿思过!非朕旨意,任何人不得探视!丽正殿内所有伺候宫人,监管不力,一律杖责二十,发配掖庭!再有一人敢玩忽职守,或传递消息,立斩不赦!”

他顿了顿,目光如刀,再次刮过坐在地上、静静看着他的李承乾,一字一句,如同冰冷的铁锤,砸在每个人心上:

“至于你,李承乾,给朕好好待在那里,想想你今日所为!若恪儿有个三长两短……朕,绝不饶你!”

说罢,他不再停留,甚至没再看儿子一眼,转身,大步冲入殿外依旧滂沱的雨幕之中,朝着太医署的方向疾奔而去。背影在雨帘中迅速模糊,只剩下沉重而仓促的脚步声,和弥漫在空气中的、浓得化不开的怒意与寒意。

殿内,只剩下李承乾独自坐在地毯上,脸上火辣辣地疼,嘴角的血腥味在口腔里蔓延。宫人们被如狼似虎的侍卫拖出去行刑,哭喊求饶声很快被雨声吞没。新的、面容冷硬的守卫沉默地接管了殿门和各个出入口。

丽正殿,这座他出生、成长、被禁足又再次被囚禁的华丽宫殿,瞬间变成了一座更加森严、更加冰冷的牢笼。连炭盆都似乎失去了温度。

李承乾慢慢抬手,用袖子擦了擦嘴角的血迹。动作很慢,很仔细。

然后,他撑着地面,站了起来。

脸上很疼,但心里那片荒原,却异常地平静,甚至……有点空荡荡的。

李恪重伤,父皇暴怒,他被彻底囚禁,宫人受罚。

结果比他预想的,要“有趣”得多。

他走到窗边,看着窗外被暴雨冲刷得一片模糊的世界。雨水顺着窗棂哗哗流下,像一道永不干涸的泪河。

他伸出手指,沾了点嘴角尚未擦净的血,然后,轻轻点在了冰凉的窗玻璃上。

暗红色的一点,在透明的玻璃上,格外刺眼。

他看着那点红色,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不再看窗外。

胸口内袋里,那块晋阳黑石紧贴着皮肤,传来一阵阵清晰的、沉甸甸的凉意。

他走回炭盆边,那里,李恪留下的旧弹弓还放在地上,旁边是那几颗从李恪那里“换”来的黑石子,有一颗还滚在灰烬里。

他捡起那颗灰烬里的石子,石子已经被余温烤得温热。

他将温热的石子,和胸口冰凉的石头,一起握在掌心。

一热,一冰。

都是他的了。

游戏好像暂时结束了。

但又好像,才刚刚开始。

他独自站在空旷、冰冷、只剩下雨声的宫殿中央,慢慢攥紧了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