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承乾033(2/2)

李泰愣愣地站着,乳白色光晕中的金色欢欣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了失落、困惑、以及对兄长话语似懂非懂的懵懂。他看看空荡荡的窗口,又看看已然垂眸看书、侧脸沉静无波的太子哥哥,心里那点因追逐而生发的、纯粹的快乐,不知不觉被一层薄薄的、名为“世事难料”或“美好易逝”的朦胧认知所覆盖。他默默走回自己的小蒲团,重新拿起笔,但描红的动作,却比之前多了几分不属于这个年龄的、小心翼翼的安静。

长孙冲和房遗直交换了一个眼神,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细微的诧异。太子殿下这一手,举重若轻,既解决了“失仪”的小麻烦,又似乎……给四皇子上了极其简短却印象莫名深刻的一课?杜荷则挠挠头,只觉得太子哥哥弹水吓走蝴蝶挺准的,没多想。

李承乾“感知”着李泰光晕的变化,心底那丝微弱的“涟漪”早已平复,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满意。看,即便是如此不受控的、纯粹的生命欢愉,也可以被一个简单的动作、一句似是而非的话语,引导向更“深沉”、更符合他审美的认知方向。

这个“玩具”的反馈,依然如此精妙,如此……令人着迷。

他偶尔也会“测试”李泰对自己的“忠诚度”或者说“依赖深度”。方法很简单,有时是在李泰遇到困难(比如某个字总写不对)时,刻意延迟提供那一点点惯常的、细微的指引或关注;有时则是在李泰明显希望得到他肯定时,给出一个比平时更淡、更难以捉摸的反应。

李泰的反应总是很直接。延迟关注时,他的乳白色光晕会浮现出清晰的焦虑、不安和期盼的淡粉色,频频偷看李承乾,直到得到那一点熟悉的“信号”(一个眼神,一个细微的动作)才安定下来,并且后续的依赖感往往更强。得到模糊反应时,他会困惑,会努力思考是不是自己哪里做得不够好,乳白色光晕会进行更复杂的“内部运算”,最终往往导向“要更努力、更靠近太子哥哥的标准”这样的结论。

这些测试让李承乾确信,那条连接他与李泰的、由信任、依赖、模仿和朦胧崇拜构成的淡金色光带,已经相当牢固。李泰的许多认知基调和情绪反应模式,已经深深打上了他李承乾的、冰冷的、偏好抽象与控制之美的烙印。

贞观十年春,李泰五岁了。他的“波纹”变得更加稳定和复杂,乳白的底色依旧纯净,但交织其间的色彩与纹路,已远非当年那个只有懵懂生命力的婴儿可比。活泼的浅金、依赖的淡粉、被引导出的对“宁静”、“控制”、“抽象意象”的偏好(呈现出一种略显沉静的、带着金属光泽的淡青色),以及对李承乾几乎无条件的信任光带,构成了他精神世界的主要图谱。

李承乾坐在崇文馆侧殿的老位置上,看着窗外绽开的第一枝桃花。春光和煦,但他眼底依旧是一片亘古的寒潭。

李泰正坐在他下首,认真地临摹着他昨日写的一幅字,内容是《道德经》的片段:“致虚极,守静笃。” 五岁的孩子笔力依旧稚嫩,但握笔的姿势,临摹时那种沉静的神态,甚至微微蹙眉思考的模样,都隐约有了几分李承乾的影子。

李承乾的目光掠过李泰专注的侧脸,掠过他笔下那歪斜却努力工整的字迹,掠过他乳白色光晕中那稳定存在的、指向自己的淡金色光带。

他端起手边微凉的茶,轻轻呷了一口。

十年宫廷,混沌珠视野下的冰冷人生,似乎因为有了这个精心“引导”和“塑造”的“对照样本”,而多了一丝别样的、属于观察者与实验者的隐秘趣味。

这个游戏,还能玩很久。而“魏王李泰”最终会成长为怎样的模样?一个在帝后期待与兄长无形塑造双重作用下的“作品”?这本身,不就是一场值得期待的、漫长的实验吗?

窗外的桃花,在春风中颤巍巍地开着,明媚而脆弱。

殿内的李承乾,放下茶杯,指尖无意识地划过杯沿,留下一道转瞬即逝的、冰冷的水痕。

他看向李泰,嘴角那抹习惯性的、温和而疏离的浅笑,恰到好处地浮现。

“泰儿,”他声音平稳,听不出任何异常,“这一笔‘虚’字,起锋略重了。虚,当从轻处起意。”

李泰立刻抬起头,乌溜溜的眼睛认真地看着李承乾,用力点头:“是,太子哥哥,泰儿记住了。”

乳白色光晕中,那抹代表“接受教导”与“努力靠近”的淡金色,微微亮了一下。

春光依旧,殿内墨香袅袅。一切,似乎都与往常无异。

只有那无形中不断被编织、被加固的丝线,在无人知晓的维度里,悄然连接着太子与魏王,过去与未来,冰冷的设计与懵懂的成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