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承乾039(2/2)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端起自己面前的酒杯,向着御座的方向,遥遥一敬,然后,一饮而尽。
姿态优雅,从容不迫。
仿佛魏王府传来的不是他亲弟弟终身残疾的噩耗,而只是一段无关紧要的、助兴的插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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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泰的悲剧,像一块投入冰湖的巨石,表面只激起短暂的混乱涟漪,很快便被更深的寒意冻结、掩盖。朝廷对外宣称是“惊马意外”,厚赏抚慰魏王,严禁议论。但私下里,那股“宫中邪祟”、“克害兄弟”的流言,如同地底滋生的毒藤,缠绕得更加紧密,也更加令人胆寒。
而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压抑中,另一株幼苗,也开始在无人察觉的阴影里,悄然扭曲、疯长。
晋王李治。
自从李欣诡异坠亡后,这个原本温和怯懦、不甚起眼的九皇子,精神状况便每况愈下。起初只是偶尔发呆、梦呓。到李泰跛足之后,情况急剧恶化。
他开始整夜整夜地不睡。不是吵闹,而是像一抹游魂,悄无声息地徘徊在皇宫深处那些早已无人居住、或兄长们曾短暂居住过的宫殿外。承乾殿(李承乾幼时所居)、武德殿(李泰未出宫建府时所居)、甚至……永嘉坊别院的方向。
他裹着厚厚的裘衣,赤着脚(宫人总也看不住他穿鞋),在冰冷的石板回廊上走来走去。眼神空茫,嘴角却挂着一种奇异的、痴痴的笑容。对着空无一人的雕梁画栋、枯井回廊,用一种近乎歌唱般的、甜腻又诡异的调子,反复呢喃:
“欣哥哥……风筝飞高高……”
“泰哥哥……马儿跑快快……”
“娘……杨娘娘……别哭呀……线断了……再接上就好啦……”
“父皇……父皇生气啦……火,好大的火……”
有时,他会突然停下,对着黑暗中的某个角落,伸出颤抖的手指,脸上露出混合了极大恐惧与孩童般好奇的神情,尖声叫道:“看!血!字在流血!黑色的血!”
伺候他的宫人内侍无不吓得魂飞魄散。御医束手无策,所有安神汤药灌下去,都如泥牛入海。李世民闻讯亲去看视,李治却仿佛认不出他,只是痴痴地笑着,往他怀里塞并不存在的“风筝线”,或者指着他的龙袍,惊恐地喊“火!烧过来了!”
曾经寄予厚望、或许曾考虑作为某种“后备”的嫡幼子,竟以这种方式……疯了。
不是身体上的残废,是精神上的彻底崩塌。比李泰的跛足,更彻底,更绝望。
接连的打击,如同重锤,狠狠砸在李世民已然不堪重负的心神上。他站在两仪殿的高台上,望着冬日灰蒙蒙的天空,第一次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与……无力。
太子是“无格之物”,是啃噬血脉的邪祟。
魏王已成残废。
晋王心智癫狂。
其他的皇子,要么年幼,要么平庸,要么……早已在各种“意外”与流言中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他的儿子们。他李世民的儿子们。他煌煌大唐的皇子龙孙!
竟如同被诅咒一般,在盛年之期,一个接一个地,以最残忍、最诡异的方式,凋零、残破、疯癫!
而这一切的源头,那个端坐东宫、越来越沉静、也越来越让他感到非人般恐惧的嫡长子,此刻在做什么?
李世民的意识深处,仿佛又响起了袁天罡那绝望颤抖的声音:“……无格之物……篡居紫微侧……啃噬天家气运……”
难道……真的大势已去?这贞观盛世,这他呕心沥血打造的帝国,竟要断送在自己亲生儿子……不,是那个占据了儿子躯壳的“东西”手中?
不!
他是李世民!他是天策上将,他是贞观天子!他从尸山血海中走来,平定天下,威慑四夷,开创盛世!岂能坐视邪祟作乱,毁他江山,绝他血脉!
疲惫与无力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了暴怒、决绝、乃至悲怆的森寒杀意。
那双曾经睥睨天下、洞悉人心的眼睛,此刻燃烧着近乎疯狂的火焰。
邪祟必须诛除。
无论……付出何等代价。
无论那躯壳里,是否还残留着他亲生骨血的碎片。
他缓缓转身,走下高台。步伐沉重,却异常坚定。
“传旨,”他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铁血意味,“即日起,东宫一应供给,按制再减三成。太子属官,无朕手谕,不得随意出入东宫。太子本人……非朕亲召,不得踏出丽正殿半步!”
他要将这邪祟,彻底困死在东宫这座华美的囚笼里。
他要斩断它可能向外延伸的每一根触须。
然后……
他望着东宫的方向,眼神冰冷如万载玄冰。
然后,他会找到方法。
找到彻底“清除”这“无格之物”的方法。
即使……要与魔鬼做交易。
即使……要亲手,为自己这一脉,落下最血腥的句点。
困龙于渊。
而这渊,很快,或将变成焚尽一切的……炼狱。
东宫,丽正殿。
李承乾静立在窗前,望着远处两仪殿方向,那骤然变得更加森严、更加充满敌意的“波纹”波动。
他感受到了那道充满杀意的目光。
也听到了那一道道将他更加严密禁锢起来的旨意。
嘴角,那抹冰冷的弧度,再次缓缓浮现。
这一次,笑意似乎真切了些。
困兽之斗么?
父皇,您终于……要动真格的了。
可惜。
您要困住的,从来不是龙。
而是……早已将整座帝国,都视为囚笼与祭品的。
混沌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