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承乾040(2/2)

五姓七宗,以及其他几个最具影响力的关陇、山东世家,今夜留在长安的、最具代表性的族长、嫡子、重要长老……共计二十七人。他们的身体以一种诡异的、仿佛被无形力量“压缩”过的姿态,扭曲叠放在一起。鲜血早已流尽,浸透了阙顶的砖石,又顺着缝隙蜿蜒而下,在墙面上勾勒出凄厉的涂鸦。他们的脸上凝固着死前一刻极致的惊骇、痛苦、绝望与茫然,眼睛无一例外地圆瞪着,瞳孔中倒映着的,似乎是家族祖祠燃烧的绿火,是族谱上扭动的诅咒文字,是自身血脉被无形之力生生掐断的幻象。

李承乾的目光,平静地掠过这座由帝国最顶尖门阀精英垒成的尸山,最后,落在尸堆最前方,那个唯一还残留着一丝气息、但眼神已然涣散、身体不住痉挛的荥阳郑氏老家主脸上。

老家主的嘴唇翕动着,似乎想说什么,却只能吐出黑色的血沫。

李承乾微微俯身,靠近他,嘴角勾起那抹标志性的、冰冷而愉悦的弧度。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近乎诗意的残忍,清晰地送入老家主即将溃散的耳中:

“凡有族谱处,皆当寂灭。”

“郑公,您家的谱牒……燃得可还好看?”

老家主喉咙里发出最后一声“嗬”的抽气声,眼睛猛地凸出,彻底没了气息。那涣散的瞳孔里,最后定格的是族谱在惨绿火焰中,化作飞灰的景象。

李承乾直起身,不再看身后的尸山血海。他重新面向长安城的万家灯火,以及天穹上那轮愈发显得黯淡、不祥的赤月。

完成了。

经此一夜,天下世家门阀,尤其是其核心领导层与精神象征,遭受了近乎毁灭性的打击。即便有旁支远亲幸存,也必成惊弓之鸟,族运崩坏,人心离散,再也无法形成合力,对皇权构成实质威胁。父皇心心念念却无法做到的“铲除门阀痼疾”,他以一种超越世人想象的方式,“帮助”父皇做到了。

只是这代价……

他嘴角的弧度加深。

代价,本就是这“游戏”最有趣的部分,不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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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乎在同一时刻。

玄武门。

李世民独自一人,立于这座曾改变大唐国运、也浸透了他此生最大秘密与梦魇的宫门前。他没有带任何侍卫。今夜上元,连这里的守卫也比平日松懈许多。

他并非来此凭吊或忏悔。而是一种冥冥中的感应,一种血脉深处传来的、近乎断裂般的剧痛与悸动,将他牵引至此。

然后,他“看”到了。

不是用眼睛。

是某种超越了视觉的、源于帝王气运与血脉感应的“感知”。

他“看”到长安城中,数十上百处代表着世家气运与文脉的“光点”,如同被无形巨手同时掐灭的蜡烛,骤然黯淡、熄灭,并在熄灭前,爆发出最后一阵充满了极致痛苦、恐惧与诅咒的黑暗涟漪!

他“看”到清河崔氏祖祠那株千年古柏,在绿火中化为指引死亡的灯塔。

他“看”到范阳卢氏的藏书楼,文字化作啃噬血脉的毒虫。

他“看”到那些平日里或矜持、或高傲、或深沉的老对手、老臣子、乃至姻亲故旧的面容,在无法言喻的恐怖中扭曲、崩溃、消亡!

而所有这一切黑暗、痛苦、灭绝的源头,都隐隐指向同一个方向——承天门,东宫,那个“东西”所在之处!

“噗——!”

李世民猛地喷出一大口鲜血,殷红的血渍溅在玄武门冰冷的石阶与斑驳的墙面上,触目惊心。他高大的身躯晃了晃,以惊人的意志力强行撑住,没有倒下,但脸色瞬间灰败如金纸。

不是伤心,不是愤怒(尽管这些情绪同样存在)。

是一种更深的、近乎本源层面的反噬与冲击。世家门阀与皇权相伴相生数百年,其气运虽常与皇权相争,但也早已成为帝国“秩序”与“文明”结构的一部分。如今,这部分结构被以一种如此暴戾、如此诡异、如此超越常理的方式强行撕碎、抹除,对整个帝国的“气运场”造成了难以估量的剧烈震荡与创伤。而作为帝国气运承载者的皇帝,首当其冲!

更何况,那些被抹杀者中,不少人与皇室血脉相连(通过联姻),他们的惨死与族运崩坏,亦通过血脉因果,冲击着李世民自身。

他扶着冰冷湿滑的宫墙,剧烈地喘息,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和脏腑移位的剧痛。眼前阵阵发黑,耳边嗡嗡作响,仿佛有无数临死前的惨叫与诅咒在嘶吼。

就在这意识与身体都濒临崩溃的边缘,一个声音,清晰、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奇异的温柔,仿佛贴着他的耳廓,轻轻响起:

「父皇,世家……杀完了。」

那声音顿了顿,似乎带着一点点孩童讨要奖赏般的、天真的期待:

「现在——」

「能把月亮……」

「摘给我吗?」

“轰——!!!”

李世民最后一丝支撑的力气被彻底抽干,眼前彻底被黑暗吞噬。伟岸的身躯,终于沿着玄武门冰冷的墙壁,缓缓滑倒,瘫软在浸透了自己与无数亡魂鲜血的石阶上。

意识沉入无边黑暗前,最后残留的感知,是那轮高悬天际、赤红如血的月亮,仿佛真的……微微晃动了一下。

承天门阙。

李承乾仰望着那轮赤月,漆黑的眼眸中,第一次,映出了除了冰冷与虚无之外的、某种近乎纯粹的……渴望。

他缓缓抬起手,五指张开,对着月亮,做了一个轻轻“摘取”的虚握动作。

混沌珠在他灵魂深处,发出兴奋到战栗的轰鸣,前所未有的磅礴力量开始疯狂汇聚、旋转。

夜风更疾,卷起阙顶浓重的血腥气,直上九霄。

长安城的万家灯火,在他脚下,明明灭灭,仿佛祭典上摇曳的烛火,等待着最终、也最盛大的……献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