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落子(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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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府邸,卫绾只觉得身心俱疲。书房里,那铜质承露盘中的灰烬早已冷透,但他总觉得那焦糊的气味还萦绕在鼻端。

“主上,”杜吴再次悄无声息地出现,脸上带着一丝怪异的神色,“胶东王那边……有动静。”

“说。”卫绾揉了揉刺痛的额角。

“韩嫣今日一早,并未随胶东王入朝,而是在宫外逗留,看似闲逛,却与几个平日里消息灵通的市井之徒,以及……两个在期门军中任职的低级军官,‘偶遇’交谈了几句。”杜吴低声道,“所谈内容无非是市井趣闻,军旅琐事,但时机敏感,恐非无意。”

卫绾的心猛地一沉。刘彻果然没有闲着!他在打探消息,甚至可能……已经在试图接触、拉拢一些潜在的、哪怕是低阶的力量。这份心机和行动力,在一个少年亲王身上,显得格外可怕。

“还有,”杜吴的声音更低了,“方才小人回来时,似乎看到中尉衙门的暗哨,对韩嫣也有所留意。”

陛下也在盯着!这潭水,越来越浑了。

卫绾感到一阵窒息般的压力。他就像站在一块正在裂开的薄冰上,一边是即将倾覆的旧船(刘荣),一边是看似生机勃勃却可能通向未知风暴的新舟(刘彻),而冰层之下,是陛下冰冷的监视和天幕那血色的预言。

他该怎么办?继续观望?可陛下的耐心还有多少?那些因天幕而蠢蠢欲动的势力,又会如何动作?

“知道了。”卫绾挥挥手,声音带着浓浓的疲惫,“继续盯着,但务必加倍小心。陛下……已经动怒了。”

杜吴应声退下。

卫绾独自坐在书房里,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投向窗外。光幕依旧高悬,在白日的天光下,它的存在感似乎减弱了一些,但那份无形的压迫,却分毫未减。

他想起刘彻那句“旧的不去,新的不来”,想起光幕中那孤绝的帝王背影,想起陛下今日朝堂上那强硬却难掩虚张声势的禁令……

或许,他昨夜那烧掉的选择,并非全然是错。在这杀机四伏的局中,一味求稳,只怕最终会沦为被碾碎的棋子。只是,这一步踏出,便再无悔棋的可能。

他需要更多的信息,需要更清楚地看清那条“新舟”的航向,以及……那“深渊”究竟有多深。

他提起笔,在一张小小的、用于日常记事的木牍上,写下几个看似无关的人名和官职,都是些与胶东王母族王家、或是与韩嫣等刘彻近侍可能有些微关联的中下层官员。然后,他将木牍递给刚刚送茶进来的、跟随他多年的老仆。

“找个稳妥的人,”他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去查查这几人近日的动向,尤其是……是否与胶东王宫或韩府有过接触。记住,万不可引人注目。”

老仆没有说话,只是恭敬地接过木牍,小心翼翼地纳入袖中,躬身退了出去。

卫绾看着老仆离去的背影,知道自己已经踏出了第二步。这一步,比昨夜烧掉素帛更加具体,也更加危险。

他端起已经微凉的茶水,一饮而尽。苦涩的滋味在舌尖蔓延开。

这盘由天幕开启的杀局,落子无悔。而他,已然入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