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流亡第二年(2/2)
“记住这种感觉,政儿。”她低声说,声音在晨风中有些冷,“记住这些邦国是如何从内部开始衰弱的。”流亡的第二年,从韩国的短暂蛰伏与惊险撤离开始,他们正式踏上了游历五国、窥探天下大势的征途。混沌珠的奥秘与力量,也随着他们脚步的延伸,一点点展露出更多的棱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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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新郑的喧嚣与潜在的威胁,赵姬带着赵政一路向东南而行。韩魏边境地势渐趋平缓,沃野千里,但官道上往来的车马却透着一股紧张的气氛。魏国,这个曾经的中原霸主,虽已不复魏武卒横行天下的雄风,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其都城大梁,依然是天下有数的繁华之地,也是各方势力交织的漩涡中心。
凭借在韩国获取的粗糙路引和几枚所剩无几的刀币,他们混入一群前往大梁贩运丝帛的商队,成为了队伍里最不起眼的母子。混沌珠在进入魏国境内后,似乎对这片土地蕴含的某种深沉、古老的气息产生了反应。它不再仅仅汲取生命能量或人心杂念,当赵政路过一些古战场遗迹、废弃的祭祀高台时,珠子会传来一种沉甸甸的“吸附感”,仿佛在攫取那些沉淀在泥土与残垣中的、早已冷却的杀伐之气与信仰余烬。这股能量更为磅礴、晦涩,融入体内后,赵政感觉自己的筋骨似乎都在发出微不可闻的嗡鸣,力量的增长比在山中狩猎时更为明显。
大梁城垣的宏伟,远非新郑可比。城墙高厚,护城河宽阔,城头魏字大旗迎风招展,甲士林立,矛戟在阳光下闪烁着寒光,透着一股尚未完全消散的强国余威。盘查也远比韩国严密,城门吏的眼神锐利,对路引的核对一丝不苟。
赵姬早有准备,她利用混沌珠偶尔捕捉到的、关于某个失踪魏国低级斥候的零星信息,巧妙地编造了一个“寻亲不遇,流落异乡”的身份,加上她刻意表现出的疲惫与惶恐,以及赵政那符合年龄的、带着些许怯生的沉默,他们最终有惊无险地进入了这座雄城。
大梁的繁华是另一种面貌。不同于新郑那种在夹缝中挣扎出来的、带着点畸形的热闹,大梁的市井更显规整,坊市分明,酒肆、客栈、货栈鳞次栉比,人流如织。空气中弥漫着各种食物的香气、香料的气息,以及一种……属于文华与谋略的独特味道。魏国曾是法家、纵横家辈出之地,即便如今国力衰退,这种底蕴依旧残留,体现在街头巷尾随处可见的士人打扮者,以及茶楼里高谈阔论、纵论天下大势的身影。
他们在大梁西市一个相对安静、居住着不少外来工匠和落魄文人的区域,租下了一处小小的院落。院子很旧,墙皮剥落,但独门独户,便于隐匿行迹。这半年,是他们逃亡以来,相对最“稳定”的一段时光。赵姬不再需要每日为最基本的生存搏杀,她的重心彻底转向了信息的收集和局势的分析。
她化身成一个偶尔接些缝补浆洗活计的寡居妇人,凭借着混沌珠赋予的、对他人情绪和意图的精准把握,以及那份与柔弱外表截然不同的冷静,她很快就在市井妇女和底层小吏中建立起一个微妙的信息网络。她能听到关于魏王健康状况的流言,能捕捉到贵族间联姻背后的政治交易,甚至能隐约感知到魏国朝廷对秦、赵等国的真实态度——一种混合着恐惧、嫉恨与无力挽回颓势的复杂情绪。
而赵政,这半年则经历了一场无声的蜕变。混沌珠在大梁这座充满历史厚重感和智慧交锋的都城中,似乎找到了更丰富的“食粮”。它不仅引导赵政汲取那些古战场残留的杀伐之气强化体魄,更开始将一种新的“养分”——那些沉淀在古籍竹简(他们租住的院落前任主人是个落魄文人,留下些许残卷)、那些萦绕在士人辩论中的智慧碎片、那些属于魏国曾经辉煌的法度与谋略的余韵——加以提纯,融入赵政的意识。
他不再仅仅满足于记忆地图和路径。他开始尝试理解那些士人口中晦涩的纵横之术,分析魏国律法中看似严谨实则漏洞百出的条款,甚至在脑海中推演历史上着名的桂陵、马陵之战。混沌珠像是一个无声的老师,将庞杂的知识去芜存菁,以最直接的方式烙印在他的思维里。他的眼神愈发深邃,沉默的时候,仿佛不是在发呆,而是在进行着极其复杂的思考。
有时,赵姬深夜归来,会看到赵政就着微弱的油灯,用手指在布满灰尘的桌面上划着谁也看不懂的符号和线条,那可能是简化的大梁城防图,也可能是某种兵阵的推演。
“魏之衰,非兵不利,非城不坚,在法弊而士空谈,在君疑而将不用命。”某天,赵政忽然对赵姬说出这样一句话,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
赵姬心中震动,她知道,这绝非一个四五岁孩童能有的见识。混沌珠正在以一种可怕的速度,催熟着一个天生的统治者。
这半年里,他们也并非全然安稳。魏国对秦国的警惕和敌意远超韩国,城内不时有清查秦国细作的行动。有一次,差役几乎要查到他们院落,是赵政提前感知到混沌珠传来的强烈警兆,两人连夜转移,在城东一处更破败的里巷躲藏了数日,才避过风头。
半年时间,弹指而过。当大梁城飘起第一场小雪时,赵姬意识到,他们必须离开了。魏国并非久留之地,这里的局势过于复杂,盘查也越来越严。更重要的是,混沌珠传递的某种模糊预感,以及她收集到的关于秦国政局可能发生变动的风声,都指向了他们需要继续向西。
离开大梁的那天,天空阴沉。赵政最后看了一眼那座巍峨的城门,眼神里没有留恋,只有一种近乎贪婪的审视,仿佛要将这座中原雄城的一切——它的强大,它的衰朽,它的智慧,它的弊端——都刻入脑海。
秦昭襄王五十二年 (公元前255年)
周东亡,秦取其器九鼎。
燕孝王卒,燕王喜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