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后海边上的院子(1/2)

红色的夏利出租车,像一个移动的铁皮罐头,在九十年代末的京城街道上颠簸前行。

车里没有空调。

只有一台吱吱呀呀作响的风扇,徒劳的搅动着车厢内混杂着烟草味和汽油味的热空气。

许乘风靠在有些开裂的仿皮座椅上,半眯着眼睛,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景象。

高楼不多,更多的是灰扑扑的低矮楼房和郁郁葱葱的白杨树。马路不算宽,自行车流像生生不息的河,在机动车旁边缓慢而坚定的流淌。

一切都充满了年代感。

鲜活,粗粝,还有点儿慢。

这种慢,让许乘风感到一种久违的舒适。

上一世,他的人生就像一辆失控的高铁,窗外的风景根本来不及看,就被呼啸着甩在身后。他每天都在跟时间赛跑,跟数据搏斗,跟无穷无尽的贪婪和恐惧较劲。

他赢了全世界,也耗尽了自己。

现在,这辆破夏利的时速可能还不到六十公里,但许乘风却觉得,这才是正常的速度。

是人应该有的速度。

“小伙子,听口音不像本地人啊。”司机师傅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搭话道。

“嗯。”许乘风懒得废话。

“来旅游还是来办事?”

“随便逛逛。”

“后海那片儿可有的逛了,烟袋斜街,恭王府,宋庆龄故居……我跟你说啊,过去那都是王爷贝勒住的地方,风水好。”司机师傅很健谈。

许乘风有一搭没一搭的应着,脑子里想的却是,风水好不好不重要,重要的是,一定要清静。

他需要一个地方,一个能让他彻底隔绝外界纷扰,可以心安理得的腐烂、发霉、躺平,直到地老天荒的地方。

车子在后海的银锭桥边停下。

许乘风付了钱,推开车门。

一股湿润的水汽夹杂着夏日的燥热扑面而来,湖面上波光粼粼,岸边的柳树随风摇曳,远处传来隐约的叫卖声。

他站在桥头,看着眼前这片京城里难得的水域,心里那股子因为重生而带来的最后一丝烦躁,也仿佛被这湖水给抚平了。

就在这儿吧。

找个看得见水,听得见风,但别人听不见自己的地方。

他正盘算着,目光忽然被不远处的一个人吸引了。

那是个穿着白衬衫、黑西裤的中年男人,手里举着一块硬纸板,上面用歪歪扭扭的毛笔字写着:后海独院,产权清晰,即买即住。

典型的,九十年代末的房产中介。

许乘风走了过去。

“师傅,看房?”中介看到他,眼前一亮,但旋即又打量了他一番。

许乘风身上穿着的,还是医院里那套不知道谁给他换上的普通衣服,全身上下看不出一点值钱的地方。

中介的热情顿时消减了三分。

“嗯,看看。”许乘风点头。

“我这儿的院子,可都是正经的私产,不是那种大杂院。价格嘛,自然也……不便宜。”中介的言下之意很明显,先掂量掂量自己的钱包。

“有最清静的吗?”许乘风直接忽略了他的铺垫,问道。

“清静?”中介愣了一下,他接待过的客户,要么问学区,要么问位置,要么问风水,第一次有人把“清静”放在第一位。

“对,要那种关上门,外面就算唱大戏都听不见的。”许乘风补充道。

“那得是深宅大院才行啊。”中介咂了咂嘴,重新审视起眼前这个年轻人。

“有吗?”

“有倒是有,就是面积大,总价高。”

“带我去看看。”许乘风的语气不容置疑。

中介心里犯起了嘀咕,看这人的穿着不像有钱人,但说话的派头又不像是在开玩笑。

抱着“万一呢”的心态,他领着许乘风拐进了一条胡同。

“小兄弟,我跟你说,我手上这套院子,绝对是这后海片区里数一数二的。三进的大院子,前院临街,以前是个老字号的铺面,后面两进是住宅,层层递进,越往里越安静。”

中介一边走一边唾沫横飞的介绍着。

许乘风没说话,只是跟着他走。

胡同很窄,两边是斑驳的灰色砖墙,头顶是交错的电线和茂密的树冠。

走了约莫五分钟,中介在一扇朱漆已经有些剥落的大门前停下。

他掏出钥匙,打开了那把巨大的铜锁。

“吱呀——”一声,厚重的木门被推开。

一个宽敞的院子出现在眼前。

这就是第一进院。

地面是青砖铺的,很平整。正对着大门的是一面影壁,上面雕着模糊的福字。两边的厢房看起来有些年头了,但主体结构还很结实。

“这前院,以前是个茶楼。你要是想做生意,这位置,这门面,绝了。”中介还在不遗余力的推销。

许乘风没理他,径直穿过前院,走进了连接第二进院的垂花门。

第二进院是典型的住宅格局,正房、厢房一应俱全,中间的天井种着几棵石榴树。

这里的喧嚣声,已经比前院小了很多。

许乘风依旧没有停留,他像是被什么东西指引着,穿过第二进院,走向了最后一进院的月亮门。

当他踏入第三进院子的那一刻,他停下了脚步。

整个世界,仿佛瞬间安静了下来。

外面胡同里的嘈杂,前院隐约的人声,在这一刻被彻底隔绝。

耳朵里只剩下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几声清脆的鸟鸣。

这是一个比前两进院子都要大的空间。

院子的正中央,是一棵巨大的老槐树。

它的树冠像一把撑开的巨伞,几乎笼罩了半个院子,洒下浓密的树荫。

而在那片浓密的树荫下,静静地摆着一张破旧的藤椅。

藤椅的扶手已经被磨得油光发亮,椅面上甚至有几处断裂,但它就那么安然的待在那里,仿佛已经等了很多年。

许乘风看着那张藤椅,眼神有点发直。

他甚至能清晰地想象出自己未来的样子。

一个阳光和煦的午后,他穿着最舒服的棉麻衣服,赤着脚,就那么四仰八叉的躺在这张藤椅上。

左手边放着一杯刚泡好的茶,右手边是一份当天的报纸。

看累了,就把报纸往脸上一盖,直接睡过去。

没有电话,没有会议,没有k线图,没有无休止的内耗和算计。

只有头顶的槐树,斑驳的阳光,和一只可能会趴在他脚边打盹的懒猫。

这就是他梦寐以求的,神仙日子。

这就是他两世为人,奋斗的终点。

“怎么样,小兄弟?这后院够安静吧?我跟你说,这棵槐树起码上百年了,夏天在下面一躺,连空调都省了。”中介跟了进来,气喘吁吁地说。

“就这了。”许乘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啊?”中介以为自己听错了。

这就定了?

这才看了不到十分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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