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怒怼老娘(2/2)
“爹…爹…”六丫年纪小,忍不住咽了口口水,小声地喃喃着,眼睛死死盯着那只肥兔子。
大丫、二妮几个大的,也是一脸的难以置信。
她们多久没见过这么多肉了?
过年的时候,能分到一小块肉就不错了。
王晓娟也抬起头,看着杨振庄,眼神里的警惕和恐惧依旧,但多了几分惊疑不定。
他……他真的弄到吃的了?
还是这么多肉?
不是去打架,是去打猎了?
还有...这野鸡和野兔,不会再给爷爷奶奶他们家送去了吧...
杨振庄把柴火放在外屋地,将野鸡野兔拎进里屋,放在炕沿边,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平和:“砍柴的时候碰上的,用弹弓打的。今晚炖了,都给孩子们吃。”
他的目光扫过那几个面黄肌瘦的女儿,心里酸涩无比,补充道:“管够吃。”
“管够”这两个字,让几个孩子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黑夜里的星星。
王晓娟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比如问问他是怎么打到的,或者……道声谢?但多年的隔阂和畏惧,让她最终只是低下了头,轻轻“嗯”了一声,声音细若蚊蝇。
杨振庄也不在意,他知道改变需要时间。他转身出去,开始劈柴、生火。
先把外屋的灶坑点着,烧上了一大锅热水。然后又进来,把里屋的炕洞也点着,添上几块耐烧的硬木柴。
随着灶坑和炕洞里的火苗窜起,屋子里终于有了一丝暖意。
他拿出盆,开始处理野鸡和野兔。
拔毛、开膛、剥皮……动作熟练得令人咋舌。
上辈子一个人在山里生活了几十年,这些活计他太熟悉了。
几个女儿,尤其是大丫和二妮,忍不住好奇,悄悄挪到炕边,看着他麻利地处理猎物。
她们从未见过爹这么……能干的时候。
以前的爹,要么醉醺醺的,要么就是阴沉着脸骂人。
杨振庄注意到女儿们的目光,心里一动。
他拿起那只野鸡漂亮的尾羽,递给最近的三丫:“拿着,玩去吧。”
三丫吓了一跳,怯生生地不敢接。
大丫鼓起勇气,小声说:“爹……给…给我们的?”
“嗯,拿着吧,不扎人。”杨振庄努力挤出一个自以为和蔼的笑容,虽然他现在的样子,笑起来可能还有点吓人。
三丫这才小心翼翼地接过那根长长的、色彩斑斓的羽毛,小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属于孩子的惊喜。
杨振庄心里微微一暖。很好,这是一个开始。
就在他刚把收拾干净的野鸡野兔剁成块,准备下锅炖的时候,外面传来了脚步声和熟悉的、带着哭腔的嗓音。
“我的那个老天爷啊!我这是造的什么孽啊!生了这么个忤逆不孝的儿子啊!连爹娘都不要了啊……”
王秋菊又来了!
而且听声音,她是直接坐在院子里开始嚎了。
这一招,是农村老娘们最常用的杀手锏,用孝道和舆论来压人。
屋里的气氛瞬间又凝固了。
孩子们脸上的那点刚刚浮现的生气,立刻被恐惧取代,下意识地又缩回了炕梢。
王晓娟的身体也瞬间绷紧,搂着八丫的手收得更紧,脸色更加苍白。
她最怕的就是婆婆来闹,每一次都让她感觉像是在油锅里煎。
杨振庄剁肉的刀顿了一下,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他知道,光靠硬顶是不行的,尤其是在这个注重孝道的年代和环境里。他得换个策略。
他没有像上次那样立刻爆发,而是深吸一口气,将刀放在案板上,擦了擦手,沉着脸走了出去。
院子里,王秋菊果然正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哭得“情真意切”,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周围已经有几个邻居被吸引过来,站在栅栏外指指点点,低声议论着。
看到杨振庄出来,王秋菊哭得更起劲了:“大家伙都给评评理啊!我这当娘的,一心为了他好,怕他老了没人管,想把三房的孙子过继给他,他倒好!不领情就算了,还把他爹给气坏了,把我这当娘的往外撵啊!我这心啊,哇凉哇凉的啊……”
围观的人群议论声更大了。
“振庄这回是有点过分了……”
“是啊,咋能这么跟爹娘说话呢?”
“不过老杨家也逼得太紧了,晓娟这刚生完……”
杨振庄没有理会那些议论,他走到王秋菊面前,没有拉她,也没有吼她,而是用一种异常平静,却带着巨大悲怆的语气开口了:
“娘,你别搁这儿嚎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个人耳朵里。
王秋菊的哭声一滞,抬头看着他,有点意外儿子的平静。
杨振庄没有看她,而是目光扫过围观的邻居,最后指向自家的屋子,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丝颤抖:
“娘!你口口声声为了我好!那你进来看看!你进来看看你儿媳妇晓娟!她刚生完孩子才几天?脸色蜡黄,瘦得就剩下一把骨头!你摸摸这炕!冰拔凉!你看看米缸!空的能跑老鼠!你瞅瞅你这些孙女!一个个面黄肌瘦,穿的破衣喽嗖,冻得直哆嗦!”
他一连串的质问,如同连珠炮,砸得王秋菊有点发懵,也让围观的邻居们安静了下来,目光纷纷投向那间破败的屋子。
“这就是你为了我好?”杨振庄的声音带着哭腔,这不是装的,是想起上辈子妻女的惨状,真情流露,“把我媳妇往死里逼?把我这些闺女往绝路上逼?这就是你当奶奶的心?!”
他猛地转身,血红的眼睛死死盯着王秋菊,一字一顿地问道:
“娘!你也是女人!你也是从媳妇熬过来的!你咋就不可怜可怜晓娟?!她给你老杨家生了八个孩子!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你咋就不可怜可怜你这些亲孙女?!她们身上流着的,是不是你老王家的血?!是不是你老杨家的种?!”
“你宁可把孙子过继给我,去疼一个隔了一层的侄子,也不愿意疼一下你这些快要饿死冻死的亲孙女?!这天底下,有这个道理吗?!”
这几句质问,如同重锤,狠狠地敲在了在场所有人心上,尤其是那些同样身为女人、当过媳妇的邻居们,脸上都露出了戚戚然的表情。
“振庄这话……在理啊……”
“晓娟真是太可怜了……”
“老王婆子这事做得是有点绝……”
王秋菊被问得哑口无言,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她想反驳,想说“丫头片子不值钱”,但在儿子那悲愤的目光和周围邻居隐隐指责的眼神下,这句话怎么也说不出口。
杨振庄看着她那心虚的表情,知道火候差不多了,发出了最后的诛心之问:
“三哥三嫂为啥那么积极把龙龙过继给我?娘,你心里真就一点数都没有吗?”
“他们是不是看上我这打猎的手艺了?是不是看上我这点家当了?虽然,我的猎物都让你们拿走吃了...我这家当...现在就剩下了这几间破屋...”
“等我把龙龙养大,他们再来认回去,我到时候人财两空,找谁哭去?找你这个一心‘为了我好’的娘吗?!”
“你……你胡说!”王秋菊色厉内荏地尖叫起来,眼神却慌乱地躲闪着。
杨振庄不再看她,他对着围观的邻居们,拱了拱手,声音沙哑却坚定:“各位老少爷们,婶子大娘都在!今天我杨振庄把话放这儿!我媳妇,我闺女,从今往后,我自个儿养!我就是累死,饿死,也绝不过继什么侄子!谁要是再敢来逼我,就别怪我杨振庄翻脸不认人!”
说完,他不再理会坐在地上、脸色变幻不定的王秋菊,转身,决然地走回了屋子,“哐当”一声关上了门。
门外,王秋菊的哭嚎声小了下去,变成了底气不足的嘟囔。
围观的邻居们议论纷纷,但风向显然已经变了。
不少人看着杨家那扇破门,眼神里多了几分同情和理解。
院子里,最终只剩下王秋菊一个人,在越来越暗的暮色中,显得有些狼狈和……茫然。
屋子里,杨振庄靠在门板上,缓缓舒了一口气。
这一关,暂时算是过去了。
他知道,和三哥一家的冲突远未结束,但至少,他今天在舆论上,没有输。
他抬起头,看向里屋。
炕上,王晓娟正看着他,眼神极其复杂,震惊、疑惑、还有一丝……前所未有的动容。她似乎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个男人。
几个女儿也呆呆地看着他。
杨振庄什么也没说,只是走到灶台边,掀开锅盖,将剁好的鸡肉兔肉倒进已经滚开的热水里。
很快,一股久违的、浓郁的肉香,开始在这间破败却终于有了一丝暖意和生机的屋子里,弥漫开来。
这香味,像是一个承诺,驱散着往日的阴霾,也悄悄地,撬动着这个家庭坚冰般的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