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立冬醉死(2/2)
王秋菊立刻接腔,声音又拔高了几分:“就是!振庄啊,你可别犯浑!没儿子你就是绝户!死了都没人给你捧灵牌!你看晓娟这身子,生了八个丫头,早就废了,还能不能生都两说!就算能生,谁知道下一个是不是还是丫头?你就死了这条心吧!过继龙龙,是你最好的出路!”
“绝户”这两个字,像两把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在了杨振庄的心上。
上辈子,他就是被这两个字压弯了腰,迷了心窍!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炕上的王晓娟。
听到“绝户”和“身子废了”这些话,她的身体几不可查地颤抖了一下,搂着孩子的手臂收得更紧,空洞的眼神里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痛楚,随即又恢复了死寂。
而角落里,几个年纪稍大的女儿,大丫、二妮、三招娣,像受惊的小兔子一样挤在一起,穿着不合身的、满是补丁的破旧棉衣,小脸冻得发青,眼睛里充满了恐惧和茫然地看着大人们的争吵。她们听不懂“过继”、“绝户”具体是什么意思,但能感觉到,这不是好事,而且和她们有关。
看着女儿们那畏惧、营养不良的模样,杨振庄的心在滴血。这就是他上辈子造下的孽!
“啧啧,老四家的也是,肚子真是不争气。”大嫂魏丽丽在门口阴阳怪气地小声嘀咕,声音却恰好能让屋里人听见,“这要是能生个儿子,哪还有这些事儿?”
“少说两句!”大哥杨振江假意呵斥,脸上却带着看戏的表情。
杨振海趁热打铁,走上前一步,拍了拍杨振庄的肩膀,一副“哥俩好”的姿态:“老四,别犹豫了!龙龙那孩子跟你亲,以后肯定孝顺你!等你老了,有儿子给你撑腰,看屯子里谁还敢瞧不起你?”
刘丽慧也赶紧帮腔,脸上笑出了一朵花:“是啊他四叔,龙龙就是你亲儿子!以后我们都不认了,就认你和他四婶!”
他四婶?
他们何曾把晓娟当过人看!
杨振庄缓缓地、极其缓慢地,从炕上坐直了身体。
他的动作有些僵硬,因为醉酒,也因为情绪的剧烈波动。
他低着头,让人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
只有离他最近的三哥杨振海,隐约感觉到这个一向有些懦弱、耳根子软的弟弟,身上似乎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那是一种……冰冷的,让他脊背发凉的气息。
王秋菊见他不说话,以为他还在犹豫,顿时来了火气,指着王晓娟骂道:“都是你这个不下好蛋的母鸡!光占着窝不下个有用的蛋!害得我老儿子成了绝户!你要是识相点,就该自己点头答应过继!”
“娘!你胡说啥呢!”杨振海假意拦了一下,眼神却带着怂恿。
王晓娟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眼泪无声地顺着消瘦的脸颊滑落,滴在怀中婴儿的襁褓上。
但她依旧死死地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
忍!
她除了忍,还能做什么?
这个男人,从来不会为她撑腰。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以为,杨振庄会像以往一样,在爹娘和兄长的压力下沉默妥协,或者顶多烦躁地吼两句时——
“嗬……嗬嗬……”一阵低沉而压抑的笑声,从杨振庄的喉咙里滚了出来。
这笑声带着无尽的悲凉、嘲讽和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疯狂。
所有人都是一愣,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到他身上。
杨振庄慢慢地抬起了头。
当看清他脸的那一刻,离他最近的杨振海吓得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
布满了血丝,瞳孔深处却像是燃着两簇幽冷的鬼火!
那里面没有了往日的浑浊和麻木,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实质的愤怒、悔恨,以及一种经历过地狱洗礼后的狠厉与决绝!
他的目光如同冰冷的刀锋,缓缓扫过屋里的每一个人——偏心的爹娘,歹毒的兄嫂,看热闹的大哥大嫂,最后,落在了炕上那对苦命的母女身上,眼神瞬间变得复杂无比,有锥心的痛,有无尽的悔,还有一丝失而复得的、小心翼翼的不敢置信。
“老…老四,你嘎哈?魔怔了?”杨振海强自镇定,咽了口唾沫问道。
杨振庄没有理他,他的目光死死盯住了炕桌上,那个刚刚被他喝空了的、沾着污渍的玻璃酒瓶子。
就是这玩意儿,上辈子麻痹了他的神经,毁了他的人生!
在所有人惊愕、疑惑、甚至带着一丝惧意的注视下,杨振庄猛地伸手,一把抓住了那个空酒瓶!
他的动作快如闪电,带着一股一往无前的狠劲!
“都——给——我——闭——嘴!!!”
一声炸雷般的怒吼,猛然在低矮的土屋里爆开,震得房梁上的灰尘都簌簌落下!
伴随着这声怒吼,杨振庄用尽全身的力气,将手中的空酒瓶,狠狠地朝着杨振海跟前的地上摔去!
“砰——哗啦!!!”
清脆刺耳的碎裂声,骤然响起!玻璃碴子四散飞溅,很多都溅到了杨振海和他媳妇的身上,在昏黄的灯光下闪烁着冰冷的光。
这一摔,仿佛摔碎了他上辈子所有的懦弱、糊涂和不甘!
这一摔,也摔醒了屋里所有被利益和偏见蒙蔽了心智的人!
这一摔,更像是一个宣言,向这个曾经带给他无尽痛苦的世界宣告——他杨振庄,回来了!
这一次,他将活出个人样!
整个世界,瞬间安静了。
王秋菊的喋喋不休卡在了喉咙里,杨振海脸上的假笑僵住了,杨老蔫忘了抽烟,目瞪口呆。
门口的大哥大嫂张大了嘴巴,一副见了鬼的表情。
就连一直死寂的王晓娟,也猛地抬起头,震惊地、难以置信地看向那个如同暴怒雄狮般的男人。
在死一般的寂静和四溅的玻璃碎屑中,杨振庄血红着眼睛,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终于要拼死一搏的孤狼,他用嘶哑却斩钉截铁的声音,一字一顿地吼道:
“都给我滚!”
“我的闺女,我自个儿养!”
“过继?做你娘的青天白日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