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漕运暗流(2/2)
见孙书吏听不真切了,老河工才压低声音,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无奈:“公子是明白人,俺就说句实话。这清淤……就是个幌子!您看那边,”他指着一段刚被挖掘过的河岸,新翻上来的泥土颜色深浅不一,“那里面掺了多少黄土和沙石?都是从别处拉来充数的!真正的淤泥,根本没清走多少!银子……都进了……”他指了指工部衙门的方向,没再说下去。
林琛心中凛然,他走到老河工所指的地方,果然发现所谓的“清淤”土方成分异常。他不动声色地用油纸包取了几份样本。他又详细询问了往年清淤的具体过程、物料消耗、以及漕粮在转运过程中的各种“常例”损耗。老河工见他问得专业,也打开了话匣子,将许多官面上绝不会记载的潜规则和猫腻一一道出。
一旁的孙书吏,脸色则越来越不自然,几次想插话打断,都被林琛用问题巧妙地挡了回去。
实地归来,林琛心中的拼图更加完整。他闭门谢客,将自己关在偏房内,开始了最关键的数据核算与分析。他运用改进的算法重新计算了水流的携沙能力,对比了历年清淤工程量与理论上应产生的效果,绘制出清晰的趋势图。图表上,那代表清淤投入的曲线陡峭上升,而代表河道通行能力的曲线却持续下滑,两条线形成的剪刀差,触目惊心!
他没有满足于此。他结合实地见闻和老河工的叙述,将问题深化,指出了淤塞背后的系统性症结:上游水源补给不足、沿途农田灌溉无序取水、更有皇庄、勋贵庄园肆意侵占河道、修建水榭楼台,改变了局部水流,加剧了淤积。他将技术问题、管理漏洞、利益牵扯层层剥开,却始终引而不发,将最终定性的权力,悬在了报告之外。
第十日,一份装订整齐、数据翔实、图表清晰、论述严谨的《通惠河淤塞情况初步核算与分析》报告,被林琛亲手放在了王员外郎的案头。
王员外郎粗略翻看几页,脸色微变,尤其是看到那些直观展示投入与成效背离的图表时,眼角忍不住抽搐了几下。他干笑两声:“林生员果然大才,效率惊人。此事……本部需仔细研议,你且先回国子监等候消息吧。”
报告如同泥牛入海,一连数日,工部再无音讯。衙门里一切如常,但林琛能感觉到,那些偶尔相遇的工部官吏,看他的眼神更加复杂,忌惮、审视、甚至带着一丝冰冷的警告。
他知道,平静只是表象。他投出的这块石头,已经沉入了水底,正在搅动淤泥下的暗流。
这天傍晚,他拖着略显疲惫的身躯刚回到国子监斋舍,还没来得及喝口水,那个如同幽灵般的小火者再次出现,速度极快地将一个更小、更紧实的纸团塞进他手心,随即像受惊的兔子般钻入渐浓的暮色里,消失不见。
林琛关紧房门,背靠着门板,缓缓展开纸团。上面的字迹更加仓促潦草,仿佛书写者在极度紧张的状态下完成:
“张裕怒,漕粮账目有大亏空,小心他们伪造账簿构陷!”
张裕!工部都水清吏司郎中,张承嗣的父亲,严党的得力干将!他终于亲自下场了!
构陷?伪造账簿?
林琛看着这短短两行字,指尖微微发凉,但眼神却骤然锐利起来,如同淬火的寒铁,在昏暗的房间里闪过一道冷光。
原来,对方不仅要让他知难而退,更要将他彻底打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知识的权杖,已然触及了既得利益者最敏感的神经。接下来的,将不再是暗流,而是你死我活的惊涛骇浪!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让秋夜寒冷的空气涌入,吹散屋内残留的墨香与那令人不安的危机感。远处,工部衙门的方向,灯火零星,在那一片寂静的黑暗背后,一场针对他的风暴,正在悄然凝聚。
而他,必须在这风暴彻底降临之前,找到破局之法,或者……准备好迎接雷霆一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