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尚书第一步（2/2）

“大人，您看这里，”赵守正指着一项关于去年虞衡司采购生铁的记录，“同一时期，从不同商户采购的单价，竟相差近两成！而且，采购量最大的这家‘隆昌号’，其单价反而是最高的！”

林琛接过报表，目光冰冷。他又指向另一处：“还有这都水司的河工款项，去岁山东段与直隶段，土方单价几乎相同，但山东多山石，开挖难度理应更大，单价却未见上浮，不合常理。”

数据不会说谎，隐藏在浩繁卷宗下的猫腻，在科学的分析方法面前，逐渐露出了马脚。林琛知道，这仅仅是冰山一角，但已足够让他对工部内部的贪腐和低效，有了直观的认识。

第三日，他首先召见了虞衡清吏司郎中，严丰的那位舅父，吴仁义。

吴仁义是个面色红润的中年人，进门便堆起热情的笑容：“下官吴仁义，拜见部堂大人！部堂新到，若有任何吩咐，下官定当竭尽全力！”

林琛让他坐下，随手拿起一份关于去年军器制造的汇总表，语气平淡如闲话家常：“吴郎中，去年虞衡司共制造鸟铳八千杆，腰刀一万二千柄，盾牌五千面，是么？”

“是是是，部堂记得分毫不差！”吴仁义连忙奉承。

“嗯。”林琛点点头，翻到下一页，“据账册所载，共耗用熟铁十五万斤，精钢三万斤，牛皮两千张，桐油……这些物料，可都足额用于制造了？”

吴仁义笑容不变：“回部堂，自然是足额使用！工匠打造，难免有些损耗，这都是惯例。”

“惯例……”林琛轻轻重复了一句，从案几上抽出另一份薄薄的册子，那是他从格物院带来的、基于现有技术条件推算出的标准物料消耗量表，“可按格物院核算，以虞衡司上报的成品数量及工艺，即便算上合理损耗，实际所需熟铁，应不超过十三万五千斤，精钢两万六千斤，牛皮一千八百张。吴郎中，这多出来的两成物料，耗在何处了？”

吴仁义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这……这……部堂，格物院的算法……或许……或许与我工部旧例有所不同？工匠手艺有高低，损耗自然……”

“哦？”林琛抬眼，目光如炬，直视吴仁义，“那便是虞衡司的工匠，手艺远低于格物院水准？还是说，这多出来的物料，并未变成军械，而是变成了……别的东西？”

“部堂明鉴！绝无此事！定是……定是核算有误！”吴仁义慌忙站起，声音都有些变调。

“核算有误？”林琛将那份格物院的核算表轻轻推到他面前，“那便请吴郎中，回去重新核算。三日后，本官要看到一份能对得上数的明细。若对不上……”他顿了顿，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千钧之力，“本官只好请旨，由户部、都察院会同格物院，共同审计虞衡司账目了。”

吴仁义脸色煞白，身体微晃，几乎站立不稳：“下……下官……遵命！”他踉跄着退了出去，背影仓皇。

消息很快在工部内部传开。新尚书不搞虚的，直接拿数据、拿算法说话！一时间，各司官员人心惶惶，往日里那些心照不宣的“惯例”，在新尚书那套冰冷的“格物算法”面前，似乎都变得岌岌可危。

王启年得知后，私下对林琛道：“大人，如此是否太过急切？恐逼得狗急跳墙。”

林琛站在值房窗前，看着工部衙院内那棵古老的槐树，枝叶在风中摇曳。

“不急，如何撕开缺口？”他淡淡道，“我要让所有人知道，工部这块地界，以后要按我的规矩来。知识的权杖，既然握住了，就不能只用来造枪炮。”

他要用这权杖，先厘清这帝国的工程与制造之中，那盘根错节的利益与腐朽。而这，仅仅是他尚书之路的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