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漕河暗涌(1/2)

三日后,通州漕运码头。

初春的寒意尚未完全褪去,运河两岸的柳树才刚抽出些许鹅黄的嫩芽,但码头上已然是一片喧嚣与混乱。数以百计的漕船、官船、商船密密匝匝地挤在并不宽阔的河道与泊位上,桅杆如林,帆影蔽日。扛包的苦力喊着低沉的号子,踩着颤巍巍的跳板,将沉重的粮袋从船上卸下;税吏和漕丁的呼喝声、船主的争辩声、以及牲口的嘶鸣声混杂在一起,形成一股躁动而疲惫的声浪。

空气中弥漫着河水特有的腥气、粮食的尘霉味,以及一股若有若无的、属于权力与利益交织的铜锈气息。

林琛并未摆出尚书的全副仪仗,只带着王启年、都水司郎中张润以及格物院水利科的几名骨干,身着常服,悄然出现在码头旁的一处高地。他没有惊动漕运总督府的官员,只想亲眼看看这帝国命脉最真实的模样。

眼前的景象,比工部卷宗上冰冷的数字更具冲击力。河道明显淤浅,不少大型漕船吃水颇深,航行缓慢,甚至需要纤夫在岸上艰难拉拽才能通过某些狭窄河段。卸货的码头设施简陋,效率低下,等待装卸的船只排成了长龙。更触目惊心的是,管理一片混乱,身穿不同号衣的漕丁、税吏、乃至一些看似帮会打扮的人员,各自划分地盘,对往来船只、货物进行着重复乃至矛盾的盘查、征税,争执时有发生。

“部堂,您都看到了,”张润指着那混乱的场面,语气沉重,“河道多年未有大疏浚,仅靠小修小补,淤塞日益严重。各衙门权责不清,甚至相互掣肘,漕丁、税吏与地方帮会勾结,层层盘剥,‘潜规则’之多,远超明面税赋!漕粮从江南至此,损耗、延期已是常态,运抵京仓,往往十不存七八!此乃积年沉疴,非猛药难以根治!”

格物院水利科的主事,一位名叫陈渠的年轻官员(原为举人,因精于算学水利被格物院招募),则拿着自制的测量仪器,一边观测水流速度、河床断面,一边飞快地记录着数据,眉头紧锁:“大人,据初步测算,此段河道流速缓慢,泥沙沉降严重,现有河床比五十年前旧图记载,已抬升近三尺!若不系统清淤、拓宽河道,再过几年,大型漕船恐将完全无法通行!”

林琛沉默地看着,听着。他知道情况严峻,却没想到竟到了如此地步。这不仅仅是技术问题,更是一个盘根错节的利益网络和僵化低效的管理体系共同作用的结果。严党虽倒,但他们留下的这套腐朽系统和依附其上的无数蛀虫,依然在啃噬着帝国的根基。

就在这时,一队衣着光鲜、骑着骏马的人簇拥着一顶青呢小轿,朝着他们所在的方向迤逦而来。为首一人,面白无须,约莫三十许年纪,身着六品官服,神色间带着几分读书人的清高,又有几分初掌权柄的矜持。

轿子停下,帘幕掀开,走出一位面容清癯、目光深邃的老者,正是新任首辅徐阶。

“林尚书,不期而遇,老夫有礼了。”徐阶面带温和的笑容,拱手道。

林琛心中微动,面上却不动声色,上前几步还礼:“徐阁老公务繁忙,怎有闲暇亲临这喧嚣码头?晚辈未能远迎,失礼了。”

“欸,漕运乃国本所系,老夫岂能不上心?”徐阶摆手笑道,目光扫过混乱的码头,掠过张润、陈渠等人,最后落在林琛身上,“听闻林尚书欲整顿漕运,老夫甚是欣慰。只是此地情况复杂,牵一发而动全身,不知林尚书可有良策?”

他语气温和,话语间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与考量。那为首的年轻官员也上前一步,对林琛躬身道:“下官吏部文选清吏司主事张居正,奉徐阁老之命,前来聆听林尚书教诲,并协理漕运整顿事宜。”

张居正!林琛目光一凝,看向这位历史上大名鼎鼎的改革家,如今还只是个锋芒初露的年轻官员。徐阶派他来,既是示好(派出得力干将),也是一种平衡(吏部的人参与工部事务)。

“张主事年轻有为,徐阁老有心了。”林琛对张居正微微颔首,随即转向徐阶,坦然道,“不瞒阁老,晚辈观此漕运之弊,在于三处:一在河道,淤塞失治;二在管理,政出多门;三在人事,蠹虫丛生。欲要根治,需三管齐下。”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