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文华殿风云(上)(1/2)
文华殿,这座平日用于经筵讲学、象征着帝国文教最高殿堂的宫室,今日气氛格外凝重肃杀。汉白玉的台阶清扫得一尘不染,朱红的殿门敞开着,仿佛一张巨口,等待着吞噬即将上演的、一场关乎学问道路与未来国运的激烈交锋。
殿内,早已布置停当。左侧设二十八张矮几,是为工部所荐“实学之士”的座席;右侧对应设二十八张,乃是翰林院选出的、与之“复核”的年轻翰林官,多为侍读、编修、检讨,个个身着青色官袍,神色矜持,目光中带着审视与不易察觉的优越感。大殿中央,御座之下,设主考位,翰林院掌院学士袁炜与工部尚书林琛并坐,一文一武,一旧一新,形成鲜明对比。两侧还有司礼监太监、内阁辅臣(徐阶、李春芳等)及六部堂官作为观礼见证。皇帝虽未亲临,但派了秉笔太监黄锦在一旁设座观览,足见重视。
辰时正刻,钟磬声响,众人依序入殿,行礼如仪。空气仿佛凝固,只有衣袂摩擦的窸窣声和略显粗重的呼吸声。
袁炜作为翰林院掌院,率先起身,面向众人,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势:“今日文华殿复核,乃奉圣谕,为国家遴选真才。学问之道,首重根基,明经知史,方能正心诚意,通达事理。故而,第一场,考校经义。”
他话音落下,右侧的翰林官们嘴角微不可察地扬起,而左侧的实学士子们则大多面色一紧,不少人下意识地握紧了拳头,额角见汗。
考题由高拱亲自拟定并宣读,内容果然刁钻,并非简单的四书五经背诵,而是涉及《春秋》微言大义、《礼记》典章制度的深层辨析,甚至要求结合史实,论述“义利之辨”与治国之道。题目宏大而空泛,极其考验考生的经学功底、思辨能力与文采辞章。
实学士子们拿到题目,大多面露难色。他们中虽有几位是秀才出身,但多年钻研实务,于经义早已生疏;更多的则是吏员、工匠背景,识字或许无碍,但对此等高层级的经学论辩,简直是看天书一般。一时间,左侧席位上,抓耳挠腮者有之,苦思冥想者有之,额头冒汗者更是不在少数。
反观右侧翰林官,则从容许多,略一思索,便提笔蘸墨,文思如泉涌,笔下沙沙作响,一派挥洒自如的名士风范。
高拱巡场而过,看着实学士子们的窘态,眼中掠过一丝得意。袁炜端坐主位,捻须不语,神色淡然。
林琛将这一切尽收眼底,面色平静,并无丝毫波澜。他深知此场必败,早有心理准备。他的目光,更多是落在自己这边几位尚能提笔、勉强作答的士子身上,观察着他们的应对。
一个时辰后,经义场结束。收卷之时,高低立判。翰林官们交上的答卷,卷面整洁,论述绵密,引经据典,文采斐然。而实学士子们,除了寥寥数人勉强成篇,大多答卷或空白,或字迹歪斜,内容更是词不达意,甚至闹出常识性笑话。
无须评判,胜负已分。翰林院一方,人人面带得色,看向对面的目光充满了轻蔑。就连观礼的不少官员,也暗自摇头,觉得林琛此番,实在是自取其辱。黄锦面无表情,只是将一切默默记在心里。
袁炜清了清嗓子,准备宣布结果,语气中带着一丝“惋惜”:“看来,于圣贤经典一道,工部所荐诸生,尚有……”
“袁大人。”林琛忽然开口,打断了他,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经义之学,博大精深,非一日之功。我这些学生,志在实务,于此道稍有生疏,亦在情理之中。学问之途,岂止经义一径?既分两场,何不待实学场毕,再论综合优劣?”
袁炜被打断,面色微沉,但林琛所言在理,他也不好反驳,只得淡淡道:“既如此,便依林尚书所言。稍事休息,进行第二场,实学考核。”
休息期间,殿内气氛微妙。翰林官们三五成群,低声谈笑,意气风发。实学士子们则大多垂头丧气,士气低迷,觉得经义场输得如此难看,实学场即便赢了,也难以挽回颜面。
林琛走到自己这边的席位上,目光扫过这些备受打击的面孔,语气沉稳而有力:“都抬起头来!一场经义,便让你们失了魂魄吗?别忘了你们是谁!你们是能治水的河工,是能算清天下账目的能手,是能打造精良器械的巧匠!你们的学问,在河堤上,在账房里,在工坊中!何必因不擅他人之长而妄自菲薄?打起精神来!下一场,是你们的战场!让所有人都看看,你们肚子里的真才实学!”
他的话语如同强心剂,让士子们精神一振。是啊,他们本就不是靠吟诗作赋吃饭的,何必用别人的标准来衡量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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