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定策与惊雷(2/2)
果然,徐阶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深沉:“然,东壁兄可知,欲行非常之事,必待非常之人,亦需非常之时?如今朝局,朱希忠虽去,然余波未平;严相……虽看似沉寂,但其门生故吏遍布朝野,根基未损。陛下虽有意新政,然天心难测,今日支持,明日或可因一事不合而雷霆震怒。此时便如此大刀阔斧,将漕运、兵制、吏治乃至祖宗海禁之策皆囊括其中,是否……操之过急了?”
他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向林琛:“树大招风,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东壁兄如今已站在风口浪尖,一举一动,皆牵引无数目光。如此激进的方略,恐非仅触动几个勋贵、几个贪官,而是与天下大多数读书人所秉持之道相悖啊!老夫恐东壁兄,将成为众矢之的。”
这番话,可谓推心置腹,既有长辈对晚辈的关切,也有政治盟友的提醒。徐阶是在告诫林琛,改革可以,但不能太快,不能太广,不能触动整个士大夫集团的意识形态根基。
林琛沉默片刻,迎着徐阶的目光,坦然道:“元辅金玉良言,下官感激不尽。下官亦知前路艰险,步步荆棘。然,元辅可曾见过黄河凌汛?”
徐阶微微一愣,不明所以。
林琛指向墙上的黄河图,语气沉静而有力:“冰封千里,看似稳固,然春潮暗涌,其势已成。若只凿开一两个冰窟,看似稳妥,实则水流不畅,压力积聚,终有崩堤溃坝之险。唯有勇于破开整段坚冰,引导洪流,方能化险为夷,使大河滔滔,东流入海。如今大明积弊,正如这千里冰封,非以雷霆之势,行全面革新,不足以疏通脉络,焕发生机。下官非不知险,实乃时不我待!”
他顿了顿,继续道:“至于天下读书人……下官以为,格物之学,并非要颠覆圣贤之道,而是要为其注入新的活力,使其能真正‘经世致用’。若空谈性命义理,而于国计民生无补,与晋之清谈何异?下官愿做那破冰之人,即便身陷箭雨,亦无悔。只望元辅能明鉴此心,在关键之时,能为这滔滔洪流,指引一二方向。”
徐阶凝视着林琛,看着这个年轻人眼中毫不退缩的坚定与那份近乎执拗的信念,心中百味杂陈。他欣赏林琛的才华与魄力,也隐约感觉到对方所行之路,或许真是大明的一线生机。但他更清楚,这条路上遍布的,不仅是荆棘,更是足以粉身碎骨的深渊。
良久,徐阶缓缓道:“东壁兄之心志,老夫明白了。破冰之举,确需大勇。然,如何破,先破何处,仍需仔细斟酌,谋定而后动。你那《陈国是疏》,陛下虽未明确反对,但亦未下旨施行。其中深意,东壁兄当细思之。”
他轻轻拍了拍林琛的肩膀,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温和:“凡事,欲速则不达。你好自为之。”
送走徐阶,林琛独立院中,望着阴沉的天空,深深吸了一口气。徐阶的警告犹在耳边,他明白,皇帝的态度是关键。嘉靖帝批了“可详议”,既是支持,也是一种试探,试探他林琛能否顶住压力,能否拿出更具体、更无懈可击的方案,也是在观望朝臣的反应。
“不能等,也不能退缩。”林琛握紧了拳头,“必须在反对声浪形成合力之前,拿出无可辩驳的实绩!”
他转身快步走回值房,对等候的王启年沉声道:“通知下去,格物院所有项目,全力加速!尤其是燧发枪的量产工艺优化,和通州漕运新章的全面数据整理,我要在十日内,看到最详细的报告!”
“另外,”他眼中闪过一丝锐光,“让我们在都察院和六科的人,动起来。不能只守不攻。查一查,那些跳得最欢的反对者,他们自己,他们的门生亲故,在漕运、在盐政、在边镇,是否就真的那么干净?找到证据,不必立刻发难,但要握在手里。”
王启年精神一振:“属下明白!这就去办!”
徐阶的到来,如同一场预演的风暴。林琛知道,真正的惊雷,还在后面。而他,必须在这惊雷炸响之前,将自己和新学的旗帜,更牢固地插在这时代的潮头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