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丹房问对(2/2)
随即,他转向那袅袅青烟的丹炉,仿佛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询问:“这炼丹之道,讲究火候,君臣佐使,差之毫厘,谬以千里。治国,是否也是如此?需刚柔并济,张弛有度?”
林琛心中一动,知道皇帝这是在将炼丹与治国相比,意在探寻他新政背后的“道”。他沉吟片刻,谨慎答道:“陛下圣明。炼丹治国,其理或有相通。然臣以为,炼丹求的是个体超脱,火候材料,皆可调控。治国面对的却是亿兆生民,万象纷纭,更需把握根本,顺势而为。”
“哦?何为根本?如何顺势?”嘉靖帝追问。
“根本者,**民生日用**也。”林琛朗声道,“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格物之学,改良农具,疏通漕运,研制火器,其最终目的,无不是为了富国强兵,使百姓安居乐业。此乃国祚绵长之根本。顺势者,乃顺应天地自然之理,顺应民心向背之势。用格物之法,探究物理,利用自然,是为顺天;革除弊政,普惠于民,是为应人。顺天应人,方能事半功倍,国运昌隆。”
他没有空谈仁义道德,而是将“格物”与“民生”、“国运”直接挂钩,将其提升到治国根本策略的高度。
徐阶的眼皮微微跳动了一下,林琛这番言论,已然超出了技术官吏的范畴,直指经国大道。
嘉靖帝沉默了下来,丹房中只剩下丹炉内炭火轻微的噼啪声。他似乎在咀嚼林琛的话,又似乎在透过烟雾,审视着这个越来越让他感到惊异的年轻臣子。
过了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缥缈:“顺天应人……格物致知……林卿,你的见识,果然与寻常朝臣不同。”他顿了顿,语气忽然变得清晰而肯定,“通州之事,你做得对。漕运关乎国脉,能者就该多劳。日后,工部诸事,乃至涉及格物应用的各项新政,你都可放手去做。朕,准你‘便宜行事’之权。”
“便宜行事”四字一出,徐阶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震惊,随即又迅速垂下。这可是极大的信任与权柄!
“臣,谢陛下信任!定当肝脑涂地,以报君恩!”林琛心中也是一凛,知道这既是殊遇,也是重担,更是将他彻底推到了风口浪尖。
“嗯。”嘉靖帝摆了摆手,似乎有些倦了,“徐先生。”
“老臣在。”徐阶连忙应声。
“林卿年轻,锐意进取,然则朝局繁杂,还需你这老成谋国之士,多加提点,居中协调。莫要让些琐碎之事,扰了朕的清修。”嘉靖帝这话,看似对徐阶说,实则是在划定界限——支持林琛做事,但朝堂平衡,仍需徐阶维持。
“老臣遵旨。”徐阶躬身,心中五味杂陈。
“都退下吧。”嘉靖帝闭上了眼睛,重新沉浸到他的丹道世界之中。
林琛与徐阶躬身退出凝神阁,直到走出西苑,二人才不约而同地轻轻舒了口气。丹房问对,虽无疾言厉色,却比任何朝会辩论都更耗费心神。
“林尚书,圣眷优渥,可喜可贺。”徐阶看着林琛,语气复杂,“只是这‘便宜行事’之权,既是利器,亦是枷锁,望你好自为之。”
“多谢阁老提醒,晚辈定当谨慎。”林琛拱手,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再无退路。皇帝的认可与授权,如同为“新学”这艘航船注入了强大的动力,但也意味着,他将独自面对前方更汹涌的暗流与风暴。丹房问对,只是一个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