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心照不宣的靠近(2/2)
可她随即稳住了心神。为何要躲?做错事的又不是她。况且,她是来查资料的,光明正大。若是此刻离开,倒显得她心虚怯懦了。
她定了定神,面无表情,径直走向与白子画相隔几个书架的另一侧区域,目光扫过书架上的分类标签,寻找着自己需要的典籍,仿佛根本没有看到那边坐着一个人。
然而,那存在感太过强烈。即便不看他,她也能清晰地感觉到,在她踏入这一层的瞬间,他执笔的手似乎几不可察地停顿了那么一瞬。虽然他没有抬头,没有出声,但那原本沉静如水的气息,似乎有了一丝极其微妙的波动,如同被投入一颗小石子的深潭,涟漪虽微,却真实存在。
骨头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集中在书架上。《六界奇毒考》《暗器谱录》《匿形遁法辑要》……她抽出几本看起来相关的厚重大部头,走到离白子画最远的那个角落,在一张小几旁坐下,哗啦一声摊开书卷,垂首看了起来。
书页上的字迹仿佛都在游动,难以聚焦。她能感觉到,有一道目光,似有若无地,隔着一排排高大的书架,落在她的身上。那目光并不灼热,甚至可以说是清淡的,却带着某种无形的重量,让她如芒在背。
她深吸一口气,指尖凝起一丝微不可查的灵力,轻轻点在太阳穴,强迫自己凝神静气。渐渐地,书页上的字迹清晰起来,那些关于奇毒特性、暗器锻造手法、诡异身法的描述,开始映入脑海,与她昨日遇袭时的细节一一印证、比对。
时间在寂静中缓缓流淌,只有书页偶尔翻动的细微声响,以及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两人隔着一室的书香与光影,各自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却又无比清晰地感知到对方的存在。那是一种微妙而紧绷的平衡,仿佛一根细细的丝线,悬在两人之间,任何一点多余的动静,都可能将其扯断。
不知过了多久,骨头正对着一页关于“幽影遁”的记载凝神思索,这种借助阴影与特殊灵力波动进行短距离瞬移的秘法,与昨日那黑影消失的方式颇有几分相似,但似乎又不完全一致……
忽然,一阵极轻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了她所在的书架另一侧。
骨头翻动书页的手指顿住,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
脚步声的主人没有绕过来,也没有说话。只是隔着书架,骨节分明、修长如玉的手指,轻轻将一本薄薄的、颜色泛黄的古旧册子,从书架那一侧,推到了她这一侧,恰好停在她手边的位置。
骨头垂眸看去。那册子封皮上没有任何题名,只有一角印着一个小小的、有些模糊的徽记,像是某种古老的家族纹章。她认得,那是收藏在藏书阁最深处、非尊长许可不得翻阅的秘藏区的标记。
她抬起头,隔着书架缝隙,对上了一双沉静如古井的眼眸。
白子画不知何时已走了过来,就站在书架的另一边,与她仅隔着一臂的距离。他依旧穿着那身月白常服,外面罩了件同色的薄氅,清俊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唯有目光深邃,静静地望着她,眸底深处,似乎有什么极其复杂的东西一闪而过,快得让人抓不住。
他没有解释为何会在这里,也没有提起昨夜半个字,只是用目光示意了一下那本册子,声音平淡无波,如同在讨论今日的天气:“第三百七十二页,《南疆蛊毒与灵力蚀体杂记》,或许对你有用。”
说完,他并未停留,也未等她回应,便转过身,迈着平稳的步子,回到了自己原先的位置,重新执起笔,仿佛刚才那短暂的靠近与递书,只是再寻常不过的一个举动。
骨头怔怔地看着他回到光影中坐下,背影挺拔孤直,仿佛刚才那一幕只是她的幻觉。她的目光,缓缓落回手边那本无名册子上。
他是如何知道她在查什么?是猜到了她会对昨日的袭击上心,还是……他一直就在注意着她的动向?
心口那股莫名的情绪再次翻涌起来,带着一丝涩然,一丝茫然,还有一丝极细微的、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悸动。
她伸出手,指尖碰到那冰凉的书皮,停顿了一下,终究还是将它拿了起来。按照他所说,翻到第三百七十二页。
泛黄的书页上,字迹是古老的篆体,记载的是一种流传于南疆秘地的阴毒法门,并非纯粹的毒或暗器,而是将某种特异的蛊虫炼化入灵力之中,中者灵力会如被无形之虫啃噬,运转滞涩,若侵入心脉,更是凶险。书上还简略提及,修习此法者,身法往往带着蛊虫般的诡异飘忽,且对地形气息有异于常人的感知力……
骨头的心猛地一沉。这与她昨日的遭遇,契合度极高!那灵力中附带的阴寒侵蚀之感,那黑影飘忽如鬼魅、瞬间融入环境消失的身法……
他果然知道。不仅知道,他甚至早就想到了她可能需要查阅的方向,并且精准地找出了可能相关的记载。
这是一种无声的解答,也是一种心照不宣的……靠近。
他没有用言语道歉或解释昨夜,也没有追问她探查的细节,只是用这种最直接、最实际的方式,提供了她需要的帮助。仿佛昨夜那失控的一吻从未发生,又仿佛,那已是一个无需再提、却已刻入彼此的印记。
骨头握着那本薄薄的册子,指节微微用力。窗外的光线似乎移动了一些,将空气中漂浮的微尘照得清晰可见。她抬起头,再次望向那个坐在光影中的身影。
他依旧专注于眼前的卷轴,侧脸沉静,仿佛与世隔绝。可她知道,他并非全然无觉。方才那短暂的靠近,那本恰到好处递来的书册,还有此刻这弥漫在空气中的、沉默而紧绷的张力,都在无声地诉说着什么。
昨夜是打破平衡的惊雷与烈火,而今日,便是雪后初霁的、小心翼翼的重建与试探。雷火灼伤了的,需要时间愈合;而雪掩盖不了的,终会在日光下显露痕迹。
她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手中的书页,那些古老的篆字,似乎也带上了不同的意味。
查,自然要继续查下去。无论是为了自身的安危,还是为了弄清这长留山下的暗流。
至于他……
骨头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遮住了眸中复杂的情绪。
有些事,发生了就是发生了。可以避而不谈,可以装作遗忘,但留下的印记,已悄然改变了许多东西。
比如,此刻这藏书阁中,隔着书架与光影,那份无言的、心照不宣的靠近。
(第一百一十六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