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梦魇的轮廓(2/2)

她喘息着,像一条被抛上岸濒死的鱼,徒劳地张着嘴。目光惶然扫过黑暗的室内。熟悉的陈设,窗外微弱的天光,提醒着她此刻身处绝情殿侧殿,安然躺在床榻之上。

可是……那真的是梦吗?

为何每一次细节都如此清晰?锁链冰冷的触感,河水粘稠的腥气,那些人影冰冷的眼神,还有……他结印时,指尖那毫无温度的、仿佛能冻结灵魂的蓝光?

这不仅仅是梦。这是记忆。是那段被封印的、属于“花千骨”的过去,正在以最惨烈的方式,向她展露狰狞的一角。

她真的……曾被那样对待过?被锁链穿透,沉于血水,承受雷霆?而施加这一切的……是他?是那个如今每日为她送药、与她论道、在她因雷声恐惧时默默守护的白子画?

不……不可能……

理智在嘶吼,拒绝相信如此残酷的“真相”。可心底深处,那灭顶的绝望与深入骨髓的寒意,却又如此真实,真实到她无法将其仅仅归咎于一个荒诞的噩梦。

身体还在不受控制地颤抖,冷汗涔涔而下。她抱紧双臂,蜷缩起来,将脸埋进膝盖。黑暗中,感官被无限放大。她能听到自己狂乱的心跳,听到窗外极轻微的、仿佛树叶摩挲的声响,甚至能听到……远处主殿方向,那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的、清浅而绵长的呼吸声。

他就在那里。一墙之隔,或许更近。

这个认知,没有带来丝毫安全感,反而让那股寒意变本加厉。梦中那道白色的、无情的身影,与现实中那个清冷沉默、却会在她痛苦时悄然靠近的身影,缓缓重叠,又激烈冲撞,将她本就混乱的心神撕扯得支离破碎。

她想逃离这里。立刻,马上。离这绝情殿,离他,远远的。

可是,她能逃到哪里去?天下之大,何处能容得下一个身负洪荒之力、记忆成谜、被长留世尊视为“灾祸”的“妖神”?更何况,体内那蛰伏的力量,与这绝情殿,与他,似乎有着千丝万缕、无法斩断的关联。逃,或许意味着更快的失控与毁灭。

无边的茫然与孤立无援的恐惧,如同潮水般将她淹没。比梦中的血水更令人窒息。

就在这时——

“吱呀。”

极其轻微的一声响,是侧殿的门,被从外面轻轻推开了一道缝隙。

没有脚步声。但一道清冷而熟悉的气息,随着夜风,悄然弥漫进来。

骨头浑身猛地一僵,连颤抖都停止了。她保持着蜷缩的姿势,将脸埋得更深,屏住了呼吸,连心跳都仿佛在这一刻凝滞。是他。他来了。为什么来?是听到了她那声绝望的尖叫?还是……他一直就在附近?

她不敢动,甚至不敢抬头。黑暗中,她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如同实质般,落在了她蜷缩颤抖的背影上。那目光里,没有了白日里那些复杂难言的凝视,只剩下一种沉沉的、仿佛能感知到她所有痛苦的静默。

他没有走进来,只是停在门边。隔着一段距离,隔着浓稠的黑暗。

良久,久到骨头几乎要窒息,才听到他低哑的、仿佛也被夜露浸透的声音,缓缓响起,带着一种极力压抑后的平稳,却比任何安慰都更直接地,穿透黑暗,抵达她的耳边:

“只是噩梦。”

四个字。简单,却仿佛带着某种奇异的力量,将她从那溺毙般的恐惧和混乱联想中,短暂地拉出来一瞬。

是啊,只是噩梦。无论那梦境多么真实,多么惨烈,此刻,她确确实实,安然无恙地坐在这里。没有锁链,没有血水,没有雷霆。

可是……那真的“只是”噩梦吗?

骨头依旧没有动,也没有回应。泪水,却毫无预兆地冲破了眼眶的防线,大颗大颗地滚落,迅速浸湿了膝盖处的衣料。不是因为悲伤,而是因为那无法言说的恐惧、茫然、被背叛的痛楚,以及此刻这复杂难言、让她既想逃离又莫名贪恋一丝虚妄温暖的处境。

她咬着唇,不让自己发出一丝啜泣的声音。可微微耸动的肩头和那压抑到极致的细微哽咽,在寂静的夜里,又如何能瞒得过他的感知?

门口的气息,似乎波动了一瞬。

他仿佛向前迈了极小的一步,又硬生生顿住。黑暗中传来他衣袖摩擦的细微声响,似乎他的手抬起,又放下。最终,他只是站在原地,声音更低哑了几分,带着一种近乎恳求的、破碎的温柔:

“我在。”

我在。

不是“别怕”,不是“没事了”,只是最简单的——“我在”。

无论你梦见了多么可怕的过往,无论你此刻多么恐惧与抗拒,无论横亘在我们之间的是多么深重的罪孽与鸿沟……

我在这里。

不会离开。

骨头再也忍不住,将脸更深地埋进臂弯,呜咽声终于逸出唇齿,低低的,压抑的,如同受伤小兽的哀鸣,在空旷冰冷的殿内回荡。

门口的身影,静静地伫立着,如同化作了另一道沉默的影子,融入了这片庇护着她、也禁锢着她的黑夜。他没有再试图靠近,没有再出声安慰,只是用他的存在,他无声的守护,为她在这可怕的、逐渐清晰的梦魇轮廓中,撑开了一方短暂喘息的、真实的方寸之地。

夜色,依旧浓稠如墨。

梦魇的轮廓,在一次比一次清晰的噩梦中,逐渐显露狰狞。而那一声“我在”,是沉沦中唯一的浮木,却也不知,最终会将她带向更深的水底,还是黎明的彼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