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指尖的触碰(2/2)

白子画静静地看着她,看着她低垂的眼睫,看着她紧抿的、缺乏血色的唇,看着她努力维持平静、却依旧显得单薄易碎的肩膀。他没有立刻回答她的问题,目光却仿佛穿透了她精心构筑的冷静外壳,看到了其下汹涌的暗流与痛苦。

书房内一时寂静,只有穿堂而过的风声,和书页被风掀动的细微声响。

良久,白子画才缓缓开口,声音是一贯的平稳低沉,仿佛真的只是在解答一个纯粹的学术难题。

“你考虑得周全。”他说道,转身,走向一侧靠墙的高大书架。那书架直抵穹顶,上面密密麻麻摆放着无数竹简、玉简、帛书与线装古籍,许多都蒙着岁月的尘埃。“‘海魄寒晶’属性确与‘定星石’有异,对风火节点确有影响。蜀山三百年前,曾有一残卷提及类似情形下的变阵之法……”

他一边说,一边抬起手,修长的手指在书架上层某处掠过。那里摆放着一卷以深青色丝绸包裹、以白玉为轴的古老卷轴,位置颇高。

就在他指尖即将触碰到那卷轴时,骨头几乎是下意识地上前半步,脱口道:“可是那卷《蜀山古阵异闻补遗》?弟子记得是放在……”

她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白子画已轻松取下了那卷卷轴,同时,另一只手,极其自然地向她这边递来——并非递向她的手,而是递向她身侧书案上,空着的一角,示意她可以展开观看。

而骨头因为刚才下意识地上前,两人之间的距离本已极近。他这侧身递卷轴的动作,手臂舒展,指尖恰好掠过她因抬手想指出位置、而微微抬起的手。

没有任何预兆。

他的指尖,冰凉。

她的指尖,微颤。

两者,在空气中,极其短暂地、不经意地,触碰了一下。

真的只是一下。比蝴蝶振翅更轻,比露珠滑落更快。一触,即分。

然而——

“嘶……”

骨头猛地倒抽一口冷气,如同被滚烫的烙铁烫到,又像是被极寒的冰针刺中,整个人触电般向后急退一步,背脊重重撞在了坚硬的书架边缘,发出一声闷响。她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另一只手死死捂住了心口,那里传来的剧痛,在指尖相触的刹那,骤然放大了百倍!那不再是隐痛,而是清晰的、仿佛有冰冷带倒钩的锁链,从灵魂深处被猛地扯动,勾连着血肉,狠狠撕裂!

更让她恐惧的是,不仅仅是痛。

在那指尖相触的、比刹那更短的瞬间,一股极其微弱、却无比清晰的、带着绝望眷恋与深入骨髓悲恸的熟悉感,如同电流,顺着相触的肌肤,凶猛地窜入她的四肢百骸,直抵灵魂最深处!与之伴随的,还有一丝几乎微不可察的、属于白子画的、冰冷灵力下的……战栗?

她猛地抬头,惊惶未定的目光,撞入白子画的眼中。

他依旧保持着递出卷轴的姿势,手臂悬在半空。那总是平静无波、深不见底的眸子里,此刻清晰地映出她仓皇后退、捂心痛楚的模样。而在那眸底最深处,骨头似乎看到了一丝未来得及完全收敛的、与她方才感受到的如出一辙的……剧烈震荡与痛楚?甚至,他负于身后的那只手,几不可察地,蜷缩得更紧。

但那异样只存在了极短的一瞬,短到骨头几乎以为是自己剧痛下的幻觉。

白子画已缓缓收回了手,将那卷《蜀山古阵异闻补遗》轻轻放在书案上。他的神色已恢复了一贯的平静,只是目光依旧沉凝地落在她捂着心口的手上,那平静之下,是深不见底的幽暗。

“你……”他开口,声音比方才更低哑了几分,“心口旧伤又发作了?”

骨头靠着书架,急促地喘息着,试图平复那几乎要让她昏厥的剧痛与灵魂的颤栗。她死死咬着牙,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混乱得不知该如何回应。那指尖相触带来的、诡异而清晰的熟悉感与悸动,比剧痛更让她心慌意乱。

那不是杀阡陌带来的恨与怒,也不是梦魇中的恐惧与绝望。

那是……什么?

白子画没有再问。他只是沉默地看着她,看着她苍白脸上竭力隐忍的痛苦,看着她眼中无法掩饰的惊惶与混乱。片刻,他转身,走回书案后,提笔,在一张空白的宣纸上,快速写下了几行字,然后拿起那张墨迹未干的纸,再次走向她。

这一次,他停在了三步之外,一个安全的、不会再有肢体意外接触的距离。他将那张纸递向她。

“按此调整巽、离二位的符文序列与灵力配比,可抵消‘海魄寒晶’的至阴逆冲。”他的声音已完全恢复了平稳,仿佛刚才那瞬间的震荡从未发生,“你先拿回去参详。若仍有滞涩,再来问我。”

骨头看着那张递到面前的纸,又抬眼,看了看他平静无波的脸,和那双深邃得看不出情绪的眼眸。心口的剧痛仍在持续,指尖那诡异的触感与悸动也未曾消散。她迟疑着,极其缓慢地,伸出手,用指尖,极其小心地、只捏住了纸张最边缘的一角,确保不会再次触碰到他的手指,然后迅速接过,攥在手中。

纸张温热,带着新鲜的墨香,和他指尖残留的、极淡的冷梅气息。

“多谢……尊上。”她低下头,声音低不可闻。然后,不再停留,攥着那张轻飘飘却重若千钧的纸,转身,几乎是逃离般地,匆匆离开了书房。

白子画站在原地,看着她几乎是踉跄着离去的背影,直到那身影消失在门外廊道的转角。书房内,重新只剩下他一人,穿堂风依旧,阳光依旧。

他缓缓地,将那只方才与她指尖有过一瞬接触的手,举到眼前。指尖,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极其微弱的、属于她的温度与战栗。他盯着自己的指尖,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垂下手臂,宽大的雪袖掩盖了一切。他走回书案后,却没有再看那卷古籍,也没有再提笔。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目光投向窗外明净高远的天空,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仿佛能容纳整个天地的眼眸里,终于清晰地、无法掩饰地,流露出一丝深切入骨的、近乎绝望的疲惫与痛色。

指尖那一触带来的,不仅仅是她的剧痛与惊惶。

还有他。

那瞬间汹涌而来、几乎将他理智淹没的、属于“花千骨”的、庞大而清晰的、混杂着无尽眷恋与彻骨悲伤的灵魂悸动。

以及,他自己心中,那随之翻腾而起、几乎要破体而出的、压抑了千年万年的、同样刻骨铭心的……痛与悔。

他缓缓闭上眼,将眼底所有翻腾的情绪,尽数封存于一片浓重的、化不开的黑暗之中。

有些界限,一旦模糊,便是万劫不复的开端。

而他们,早已在千年前,便踏过了那条线,如今,不过是拖着血淋淋的伤口,在余烬与回忆的刀尖上,重复着早已注定的、凌迟般的靠近与远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