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为何?”(2/2)

本能。

而已。

四个字,轻飘飘的,却像四把最锋利的冰锥,狠狠地,精准地,刺入了白子画那双翻涌着怒意与后怕的眼眸深处。

他周身那本就紧绷到极致的气息,在这一刻,仿佛凝固了。

那翻涌的怒意,那隐隐的后怕,都在听到这四个字的瞬间,如同被极寒瞬间冻结,然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寸寸龟裂,坍塌,最终化为一片更加深沉的、更加死寂的、望不到底的黑暗。

本能。

好一个……本能。

他想起蛮荒之墟,那瘦小的身影扑向妖兽时,不顾一切的嘶喊。

他想起绝情殿中,她一次次倔强地挡在他身前,哪怕面对的是他的冷漠与责罚。

他想起冰莲池边,那颤抖着却依旧固执伸出的、试图触碰他的手。

他想起……太多,太多。

那些被他刻意尘封、强迫自己遗忘的画面,那些属于“花千骨”的、刻在灵魂深处的“本能”,此刻,如同被这四个字狠狠撬开了封印,汹涌而出,排山倒海般冲击着他自以为早已坚不可摧的心防。

原来,即便记忆全失,即便身份转换,即便一切重来……

有些东西,早已成了本能。

如同呼吸,如同心跳。

如同飞蛾扑火,如同……宿命。

他看着她。看着那张苍白得近乎透明、却带着一种奇异平静的脸。看着她那双眼睛,此刻清澈见底,没有怨恨,没有爱恋,没有恐惧,甚至没有迷茫,只有一片坦然的、甚至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疲惫的陈述。

她在陈述一个事实。

一个对她而言,或许简单到无需思考,却对他而言,重若千山万水、剜心蚀骨的事实。

静室内的空气,仿佛被这简短的四个字,彻底抽空了。

沉默,再次降临。

这一次的沉默,比之前的死寂,更加厚重,更加压抑,仿佛能听到心脉在沉重鼓动的声音,听到血液在冰冷血管中缓慢流淌的声音,听到某种看不见的东西,在无声中碎裂、又凝聚的声音。

白子画依旧那样坐着,姿势未变分毫。只是那紧攥的拳头,指节处因为用力过度而呈现出一种毫无血色的青白。手背上凸起的青筋,如同盘踞的毒蛇,昭示着其下奔涌的、汹涌澎湃、却无处宣泄的情绪。

他的目光,依旧落在她脸上,但那眼神,已经变了。

不再是单纯的怒意,也不再是压抑的后怕。

那是一种极其复杂的,糅合了震惊、剧痛、无奈、自嘲,以及一种更深层次的、几乎要将他吞噬的绝望与……怜惜的眼神。

他看着她,仿佛透过眼前这个平静说出“本能而已”的“骨头”,看到了那个早已被时光掩埋、被命运碾碎、却依旧固执地将“守护师父”刻入灵魂骨髓深处的、傻得令人心碎的“花千骨”。

两个身影,在这一刻,在他说不清道不明的目光中,无声地重叠,又分离。

最终,所有的情绪,所有的风暴,所有翻腾的过往与当下,都被他强行压抑了下去,压缩成了眼底最深处,那一抹浓得化不开的、死寂的墨色。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松开了紧攥的拳头。手指因为长时间的用力,而微微颤抖着。

然后,他移开了目光。

不再看她。

而是重新转向窗外,那片渐渐被朝阳染上瑰丽金红色的、无边无际的云海。

他的背影,依旧挺直如松,却莫名透出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与孤寂。

骨头看着他移开视线,看着他重新变得漠然、疏离的背影,心中那根一直紧绷的弦,仿佛“嘣”地一声,断了。

随之而来的,不是轻松,而是一种更深的、空落落的茫然,和一种钝刀子割肉般的、细微却连绵不绝的疼。

她不明白。

不明白他为何如此愤怒,又为何在听到她的回答后,露出那样……复杂的眼神。

不明白自己这该死的“本能”,究竟意味着什么,又牵扯着怎样不堪回首的过往。

更不明白,此刻心中这股莫名的、几乎要将她淹没的酸涩与无力,究竟从何而来。

她只是觉得,很累。

身体很累,心……好像也很累。

她重新闭上了眼睛,将脸微微侧向另一边,避开了他所在的方位,也避开了窗外那片过于刺眼的、充满生机的晨光。

静室内,再次陷入绝对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只有两人轻浅却沉重的呼吸声,在冰冷的空气中,交错,纠缠,又各自分离。

不知过了多久。

门外,传来了极其轻微的、犹豫的脚步声,停在门口,不敢贸然进入。

是苏长老,估摸着时辰,该来查看伤情、更换药物了。

白子画没有回头,也没有开口。只是那样静默地坐着,望着窗外,仿佛一尊失去了所有生气的玉雕。

骨头也没有动,依旧闭着眼,仿佛再次沉入了昏睡。

直到苏长老在门外,第三次、更加小心翼翼地提高了一点声音:“尊上?骨头客卿可醒了?老身……老身可否进来换药?”

白子画才仿佛被这声音从某种深沉的、凝滞的状态中唤醒。

他极其缓慢地,几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

一个轻微到几乎看不见的动作。

然后,他站起身。

月白色的衣袍,随着他的动作,划过一道冷冽的弧线。

他没有再看骨头一眼,也没有留下只言片语。只是那样沉默地、径直地,走向门口,拉开了那扇沉重的、隔绝了内外的门。

门外透进来的、更加明亮的晨光,瞬间涌入,照亮了他半边身影,却将他另外半边,更彻底地投入了阴影之中。

他迈步,走了出去。

身影,消失在门外。

门,在他身后,无声地、缓缓地,重新合拢。

将一室未散的药味、寒意、以及那沉重得几乎要凝固的沉默与无声的诘问,连同榻上那个苍白疲惫、闭目不语的女子,一起,隔绝在了身后。

仿佛,也隔绝了,刚才那短短片刻,眼神交锋中,所泄露出的,所有惊心动魄的、足以颠覆一切的——

暗涌。

静室内,重归寂静。

骨头依旧闭着眼,一动不动。

只有那微微颤抖的、毫无血色的指尖,暴露了她内心,远非表面那般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