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荒土初踏,秽气蚀骨(2/2)

他们出来了。

站在一片望不到边际的、死寂的荒原上。

天空是永恒的铅灰色,低垂厚重,不见日月星辰。大地是单调的灰褐与焦黑,布满纵横交错的裂缝,裂缝中偶尔可见暗红色的、仿佛凝固血液般的物质。没有风,空气凝滞得让人窒息,弥漫着比结界内更复杂、更厚重的腐败气息——那是漫长岁月里积累的死亡、绝望、以及各种邪恶能量混杂的味道。极目远眺,远处有扭曲怪异的山峦黑影,有倒塌的巨大骸骨轮廓,一切都沉浸在一种令人心头发慌的死寂与荒芜之中。

这里,便是蛮荒。被六界放逐、遗忘、诅咒之地。

“这里……便是蛮荒?” 一名年轻弟子声音发颤,下意识地紧了紧手中的剑。眼前景象的冲击,远比任何典籍描述都要可怖。

“灵力消耗速度是外界的五倍不止,而且极难从天地间补充。” 另一名弟子脸色发白,感受着体内飞速流逝的力量。

笙箫默迅速扫视四周,神情严峻:“古籍记载无误。此地法则混乱,天道不存,是真正的绝灵死地。诸位,从现在起,每一分灵力都需精打细算。非必要,不得动用大威力法术。”

白子画的目光则落在骨头身上,带着不易察觉的审视。她正微微佝偻着身体,一手按着心口,脸色比刚才穿越结界时更加苍白,额角甚至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客卿?” 幽若担忧地唤道。

骨头没有立刻回答。就在双脚踏上这片土地的瞬间,一股比结界内强烈百倍的、冰寒恶心的感觉如同潮水般淹没了她。那不是来自外界的秽气侵蚀,而是从她身体内部,从丹田那枚“种子”深处爆发出来的!

“种子”以前所未有的频率和幅度疯狂震颤,不再是模糊的感应,而是像一颗真正的心脏被投入了冰窟,又像是沉睡的凶兽闻到了血腥,躁动不安,几欲破体而出!与之伴随的,是丹田经脉传来针扎般的刺痛,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要与这片死寂土地融为一体的冰冷粘稠感。

更让她惊恐的是,那股一直被小心压制、属于“妖神之力”的淡金色能量,竟开始不受控制地丝丝缕缕渗出“种子”表面,在她经脉中乱窜,与外界无孔不入的“蚀骨秽气”发生着剧烈的、让她五脏六腑都翻腾不休的冲突反应!

“唔……” 她猛地弯下腰,另一只手撑住膝盖,喉咙里涌上一股强烈的腥甜。

“骨头!” 白子画身影一闪,已至她身旁,毫不犹豫地并指点向她背心大穴,精纯磅礴的仙力如同浩荡长河涌入,试图强行压制她体内暴走的异种能量,并将其与侵蚀入体的秽气隔离开。

他的仙力中正堂皇,带着涤荡污秽、镇守心神的凛然剑意,对于压制邪秽有奇效。然而,当他的仙力触及骨头经脉中那淡金色的“妖神之力”时,两股同样强大却属性迥异的力量产生了剧烈的排斥与对抗!

骨头身体剧震,脸色瞬间由白转红,又由红转青,一口鲜血终于压抑不住,“噗”地喷了出来。那血并非鲜红,而是带着诡异的淡金色光点,落在地面的灰败尘土上,竟发出“嗤嗤”的轻响,腐蚀出几个小坑,但很快又被更浓郁的秽气淹没。

“尊上!骨头姐姐!” 幽若急得差点哭出来。

笙箫默脸色大变,迅速示意其余弟子结阵警戒四周,自己则闪身上前,一掌按在骨头肩头,柔和的青色灵力探入,辅助白子画梳理她体内混乱的气机。“她体内的力量与这里的秽气……还有更深层的东西,产生了共鸣排斥!比预想的更严重!”

白子画面沉如水,他能清晰感觉到骨头经脉中那两股力量的撕扯有多么痛苦,也能感觉到自己仙力强行介入带来的二次冲击。他眼中掠过一丝罕见的焦灼与痛色,但手下动作却越发稳健精准,剑意催动到极致,如同最精密的手术刀,一点点将那淡金色能量逼回“种子”附近,并用层层叠叠的银色剑气将其暂时封印、隔绝。

同时,他左手一挥,一道凝练的银色剑圈以他和骨头为中心扩散开来,将周围试图涌来的秽气逼退数丈,形成一个相对“干净”的临时区域。

这个过程持续了约莫半柱香时间,每一秒都无比漫长。骨头浑身被冷汗浸透,仿佛从水里捞出来一般,身体因为极致的痛苦而微微痉挛,牙关紧咬,唇瓣被咬出血痕。她能感受到白子画那不容置疑的力量在体内横冲直撞,带来压制的同时也是另一种霸道至极的掌控。这感觉……陌生又熟悉,让她心底那丝抗拒与刺痛愈发鲜明。

终于,体内那淡金色能量被暂时强行压回“种子”深处,被一层银色的剑气薄膜紧紧包裹。那股与蛮荒秽气的剧烈冲突感也随之减弱。骨头脱力般向后软倒,被白子画伸臂揽住。

他揽着她的肩,能感觉到她单薄身躯的颤抖和冰凉。他低头看去,她紧闭着眼,长睫濡湿,脸色惨白如纸,嘴角还沾着那带着淡金色的血迹,脆弱得仿佛一碰即碎。这幅景象,与他记忆深处某个让他痛彻心扉的画面隐隐重叠,让他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连呼吸都滞涩了几分。

他强迫自己移开目光,压下翻涌的心绪,从怀中取出一个玉瓶,倒出一枚清香扑鼻、萦绕着氤氲仙气的丹药。“凝神固元丹,先服下。”

骨头艰难地睁开眼,视线有些模糊,只看到他紧绷的下颌线和递到唇边的莹白丹药。她没有力气拒绝,或者说,此刻身体的极度虚弱让她本能地寻求任何能缓解痛苦的东西。就着他的手,微微张口,将丹药含入。

丹药入口即化,化作温润暖流迅速扩散至四肢百骸,修复着受损的经脉,稳固动荡的神魂。那股暖意与白子画残留的、包裹着“种子”的微凉剑气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奇异的感觉。

她缓了几口气,挣扎着想要自己站稳,却被他手上微微加重的力道止住。

“别动。” 他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你体内力量与此地环境的排斥远超预期。这剑气封印只能暂时隔绝,还需时刻以灵力维持。从现在起,你跟紧我,三丈之内,我可随时助你稳定。”

骨头身体一僵。三丈之内,意味着几乎是他触手可及的范围。这种被划定在某人保护圈内、尤其是被他如此明确划定的感觉,让她极其不适。那些闪回的冰冷记忆碎片又隐约浮现——囚禁、束缚、不得自由……

她抿了抿苍白的唇,抬眼看他,声音因虚弱而低微,却带着一丝硬撑的倔强:“我……自己可以。”

白子画凝视着她,没有忽略她眼底那一闪而逝的抗拒与防备。他明白那抗拒从何而来,每一点都像细针扎在他心口。但他更清楚此刻的蛮荒有多危险,而她体内不稳定的“种子”就是最大的变数和靶子。

“此地非比寻常。” 他缓缓开口,语气是不容商榷的冷肃,“你体内异动已然引发秽气反应,独自行动,凶险倍增。这不仅关乎你自身安危,也关乎此行所有人的成败。”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只他们两人可闻,“你想弄清‘种子’的真相,想掌控自己的力量,就必须先活下来。”

最后那句话,精准地戳中了骨头内心最深处的渴望与焦虑。她沉默下来,抗拒的力道稍稍松懈。是啊,她来蛮荒,不就是为了探寻“种子”与洪荒之力的关联,为了弄明白自己究竟是谁,体内又藏着怎样的秘密吗?若连第一步都走不出去,一切皆是空谈。

见她态度软化,白子画眼神微缓,松开了揽着她的手,但那股无形的、笼罩着她的剑气场域并未撤去。“调息片刻。笙箫默会确定我们此刻方位和‘心跳’源头的大致方向。”

骨头依言盘膝坐下,努力平复体内残余的震荡,同时感受着那层包裹“种子”的剑气。那剑气冰冷而稳固,带着他特有的、令人安心的强大气息,却又像一道无形的枷锁,时刻提醒着她此刻的处境。

她抬眼望向这片无边无际的、死气沉沉的荒原。昏黄的天空,龟裂的大地,弥漫的腐败与绝望。体内“种子”在剑气封印下虽不再狂躁,却依旧传来一阵阵低沉而不祥的脉动,与脚下这片土地深处某种遥远而模糊的“心跳”隐隐呼应。

荒土初踏,便是秽气蚀骨之险。而这,仅仅只是开始。

真正的蛮荒,正用它那死寂而危险的面貌,沉默地迎接他们的到来。前方等待他们的,注定是更加诡谲莫测的凶险,与深埋在时光尘埃下的、足以颠覆认知的残酷真相。

而她与身边这个强大却让她心情复杂的男人,在这绝境之中,那刚刚建立起些许默契与微妙平衡的关系,又将走向何方?

骨头闭上眼,将最后一丝杂念摒除。当务之急,是活下去,是走到那“心跳”的源头。

至于其他……走一步,看一步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