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清漪开堂授岐黄(2/2)
“如何区分?” 沈清漪拿起两株草,耐心讲解,“看叶!‘蛇灭门’叶背有蛛网状紫纹,揉碎后有刺鼻辛味。而‘红娘子’叶背光滑,气味清香。再看果!‘蛇灭门’浆果虽红,但顶端有黑色宿存花萼,状如小帽。‘红娘子’则无此特征。” 她讲得细致入微,又拿起一块赭红色的矿石,“此乃‘赭石’,可入药。然若遇此物…” 她又拿起一块色泽金黄、带着金属光泽的矿石,“此乃‘雌黄’,色似黄金,却含砒霜之毒!万不可误作颜料或药材!”
她将有毒之物与无毒之物一一对比,特征讲得清晰明了,台下众人听得聚精会神,不时有人拿出小本子记录,或互相低声确认。
“沈姑娘,” 一个坐在前排、穿着体面绸衫的中年人(是县里另一家药铺的掌柜)起身,恭敬地拱手问道,“此番血蛊之毒,诡谲异常。若…若他日再遇不明疫症,病患高热、皮肤现红痕、狂躁…我等该如何初步应对?如何避免如柳…咳,避免好心办坏事?” 他显然是想起了柳如眉香囊引蛊的乌龙,问得小心翼翼。
这个问题问到了关键,台下立刻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向沈清漪。
沈清漪神色不变,目光却下意识地扫过坐在郎中队伍稍后位置、正认真记录的柳如眉。柳如眉感受到她的目光,身体微微一僵,脸颊泛红,头埋得更低了些。
“问得好。” 沈清漪的声音依旧平和,“遇不明疫症,首要便是‘隔离’!将病患置于通风、单独之所,照料者需以布巾掩住口鼻,勤以药草水净手。其二,切勿胡乱用药!尤其是来源不明、未经确认的‘神符’、‘香囊’、‘仙水’!” 她语气加重,目光再次扫过柳如眉,柳如眉的头几乎要埋进胸口。
“其三,” 沈清漪拿起一根金针,“可于病患耳垂或指尖,刺取微量血液,置于清水中。” 她示意药童取来一碗清水,自己用金针在指尖轻轻一刺,挤出一滴血珠落入碗中。血珠在水中缓缓化开。“观其形态!若血滴入水,迅速扩散、溶解如常,则非血蛊之类。若血滴凝而不散,边缘似有细微蠕动…则需高度警惕!当立即上报官府,并设法通知于我!”
她一边讲解,一边示范,动作行云流水,从容不迫。那份专业、冷静与耐心,深深折服了在场的每一个人。连那些原本对女子行医颇有微词的老顽固,此刻眼中也只剩下由衷的敬佩。
“沈姑娘真乃神人也!”
“听君一堂课,胜读十年医书啊!”
“这才是真正的活菩萨!”
赞誉之声,发自肺腑,此起彼伏。
二堂门外廊下。
一道颀长的玄青色身影静静伫立在廊柱的阴影里,仿佛与廊下的幽暗融为一体。陆明渊不知何时已悄然到来,并未惊动堂内任何人。他背靠着冰冷的廊柱,双手抱臂,深潭般的目光穿透洞开的门扉,越过攒动的人头,精准地落在木台中央那抹月白色的身影上。
堂内沈清漪清越平和的声音清晰地传来,每一个字都如同清泉,流淌在这劫后余生的清河县上空。他看着她耐心地讲解水源辨识,看着她操作那神奇的显微镜,看着她拿起有毒的药草仔细辨析,看着她示范验血之法…她脸上的神情专注而宁静,带着一种近乎圣洁的光辉。那份将深奥医理化为浅显常识的智慧,那份面对民众恐慌依旧从容不迫的定力,那份倾囊相授、毫无保留的仁心…
陆明渊的唇角,几不可查地向上弯起一个极淡、却无比真实的弧度。深潭眼底惯有的冷冽与沉凝,此刻被一种纯粹的、毫不掩饰的赞赏所取代。那赞赏如同投入深潭的阳光,穿透层层寒冰,照亮了幽暗的潭底。他见过她金针封脉时的惊才绝艳,见过她验血辨蛊时的冷静睿智,见过她火焚蛊巢时的果决无畏,更见过她为自己吮吸毒血时的脆弱与坚韧…而此刻,在传道授业的讲台上,她展现出的是一种更加博大、更加深远的力量——一种足以惠泽万民、奠基未来的力量。
“医者,救一人为小善,救一地为大德,防患未然、授人以渔…方为至善。” 一个念头,如同破土的春芽,悄然在陆明渊心间萌生。他看着堂内那些如饥似渴汲取知识的百姓和郎中,看着他们眼中重新燃起的希望之光,再看向台上那抹沉静的身影,一种前所未有的感悟冲击着他。他素来以智计破案、以律法安民为任,此刻却清晰地认识到,沈清漪所行之事,其功德之深远,或许更在自己之上。这份认知,非但没有丝毫嫉妒,反而让他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意与…骄傲?
堂内,沈清漪的讲解已近尾声。
“最后,” 她的目光扫过全场,带着殷切的嘱托,“防疫之要,首在‘慎’字。慎饮食,慎起居,慎环境。更需邻里同心,互相守望。凡遇异常,不轻信谣言,不讳疾忌医,及时上报。唯有众志成城,方能守护这一方乡土平安!清漪所学有限,愿与诸位同仁共勉,若有疑问,随时可至县衙东侧临时医馆寻我探讨。”
掌声,如同潮水般响起,热烈而真挚,久久不息。人群簇拥着沈清漪,争相询问着细节,表达着感谢。
廊柱阴影下,陆明渊唇边那抹赞赏的笑意渐渐敛去,恢复了一贯的沉静。他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被众人簇拥的、如同明月般皎洁的身影,悄无声息地转身,玄青的袍角拂过廊下的石阶,身影没入县衙后堂的幽深之中。
他心中那份关于宫廷阴谋的沉重阴霾,并未因这片刻的暖阳而消散。相反,沈清漪此刻展现出的价值与影响力,如同一把双刃剑。她越受民众爱戴,越深入清河民心,对于那隐藏在暗处、觊觎着她手中“金线重楼”线索的宫廷阴影而言,就越是一块难以忽视的绊脚石,一个必须谨慎对待的…目标。
危机,并未远离。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如影随形。
而在县衙西侧一个不起眼的、供“天使”王瑾暂居的小跨院月亮门后,一道阴鸷的目光,也正透过缝隙,冷冷地窥视着二堂方向隐约传来的喧腾与掌声。王瑾那张白胖无须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其隐晦的、如同毒蛇般冰冷的算计光芒。他无声地退入阴影深处,仿佛从未出现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