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玲珑笑点鸳鸯谱(2/2)
“嗷——!!!”
一声惊天动地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惨嚎瞬间响彻整个县衙后园!震得回廊上的瓦片都似乎簌簌作响!
雷震只觉得一股无法形容的、钻心刺骨的剧痛,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烫进了骨头缝里!那条本就重伤未愈的腿被这沉重的一砸,剧痛瞬间冲垮了他所有的意志!他眼前一黑,壮硕如山的身躯如同被砍倒的巨木,轰然向后倒去!重重摔在湿滑的青石板上!拐杖脱手飞出老远!
“雷大哥!”玲珑吓得魂飞魄散,尖叫着扑了过去!
柳如眉也彻底懵了!她保持着投掷的姿势僵在原地,看着雷震抱着那条伤腿在地上痛苦翻滚、发出非人般的惨嚎,再看看地上那个绣着丑陋鸳鸯的绣绷,大脑一片空白!巨大的恐慌瞬间淹没了所有的愤怒!她…她只是想砸玲珑!怎么会砸到雷震?!还砸到了他那条要命的伤腿?!
“雷…雷捕头…我…我不是…”柳如眉语无伦次,脸色惨白如纸,浑身抖如筛糠。
“柳!如!眉!”雷震疼得额头青筋暴跳,豆大的汗珠滚滚而下,他一边抱着剧痛的伤腿,一边用另一只手指着呆若木鸡的柳如眉,从牙缝里挤出带着血腥味的咆哮,“你…你他娘的…是王府派来…专门克老子的吧?!老子这条腿…迟早…迟早要断在你手里!啊——疼死老子了!”
“雷大哥!你怎么样?伤到哪里了?”玲珑手忙脚乱地想扶雷震,又怕碰疼他的伤腿,急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腿…腿…好像…好像又断了…”雷震疼得龇牙咧嘴,声音都变了调。
这边的惊天动地的惨嚎和混乱,早已惊动了卧房里的人。
卧房门被猛地拉开。
沈清漪快步走了出来。她已换下了被参汤弄脏的素白衣裙,穿着一身干净的月白襦裙,脸上依旧带着大病初愈般的苍白和疲惫,但眼神已恢复了往日的清冷锐利。她一眼就看到了廊下混乱的场景:雷震抱着伤腿在地上痛苦翻滚,玲珑惊慌失措地围着,柳如眉如同木偶般僵立在不远处,地上散落着一个绣绷和飞出去的拐杖。
沈清漪的目光瞬间扫过雷震那条被砸中的、裹着厚厚夹板的伤腿,又落在柳如眉煞白的脸上和那只依旧红肿的手背上。她眉头微蹙,没有立刻质问,而是快步走到雷震身边蹲下。
“别动!”沈清漪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冷静,她迅速检查雷震伤腿的夹板和绷带。夹板被绣绷砸得有些歪斜,绷带下隐隐有新鲜的血迹渗出。她三指闪电般搭上雷震的腕脉,又仔细按压检查伤处周围。
“嘶…轻点!沈姑娘!”雷震疼得倒抽冷气。
“骨头应该没再断,但原本的骨裂处被重物撞击,恐有错位加重,血脉瘀阻。”沈清漪迅速做出判断,声音沉静,“张龙!立刻去我药房,取‘续骨膏’、‘化瘀散’、干净的绷带和夹板来!要快!”
“是!沈姑娘!”一直跟在沈清漪身后出来的张龙,也被眼前的景象惊了一下,闻言立刻飞奔而去。
沈清漪这才缓缓站起身,目光平静地投向僵立在一旁、如同等待审判的柳如眉。她的视线落在柳如眉那只红肿起泡、甚至有些地方已经破皮渗液的手背上。
“手,伸出来。”沈清漪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如同在陈述一个事实。
柳如眉浑身一颤,如同受惊的鹌鹑,下意识地把那只受伤的手藏到身后,头垂得更低了,声音带着浓重的哭腔和恐惧:“我…我没事…不用你管…”
“伸出来。”沈清漪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威压。
柳如眉咬着下唇,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极其缓慢地、如同托着千斤重担般,将那只红肿破皮的手伸了出来。手背上的烫伤在湿冷的空气中显得格外狰狞。
沈清漪从随身的药囊中取出一个小巧的青玉盒。打开盒盖,里面是淡绿色的、散发着清凉草药气息的膏脂。她用一根细小的银簪挑了一点药膏,动作极其轻柔地涂抹在柳如眉手背的烫伤处。
清凉的药膏接触到灼痛的皮肤,带来一阵舒适的缓解,但柳如眉的身体却绷得更紧了,眼泪流得更凶。
“此乃‘寒玉生肌膏’,可缓解灼痛,防止溃烂生脓。”沈清漪一边涂药,一边淡淡地说道,仿佛只是在交代药性,“一日三次,薄涂。伤口莫沾水,莫抓挠。”
涂完药,她收起玉盒,目光再次抬起,清冷的眸子直视着柳如眉盈满泪水的眼睛,声音依旧平静无波,却字字清晰:“医者眼中,只有病患伤势轻重,并无恩怨亲疏。柳小姐日后若再伤着,依旧可来寻我诊治。”
说完,她不再看柳如眉瞬间变得无比复杂的脸色,转身走向正被玲珑和张龙小心翼翼扶起的雷震,开始为他重新处理伤腿。她的背影挺直而专注,仿佛刚才的一切插曲,都不过是行医路上一个微不足道的波澜。
柳如眉呆呆地站在原地,手背上传来阵阵清凉,却丝毫无法驱散心头的冰冷和翻江倒海的复杂情绪。她看着沈清漪专注处理雷震伤腿的侧影,看着她那平静无波的脸庞,再低头看看自己手上那清凉的药膏…沈清漪的话如同冰冷的泉水,一遍遍冲刷着她的脑海。
“医者眼中,只有病患伤势轻重,并无恩怨亲疏…”
没有斥责,没有嘲讽,甚至…没有一丝她预想中的愤怒和鄙夷。只有一种近乎冷漠的、纯粹的医者仁心。这种纯粹的“无关恩怨”,比任何斥责都更让柳如颜无地自容!她之前所有的委屈、愤怒、不甘,在沈清漪这近乎神性的平静面前,都显得如此可笑而卑微。
廊外,被雨水洗过的海棠树,几朵残存的花苞在微冷的春风中瑟瑟发抖。柳如眉攥紧了那只涂了药膏的手,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只有一种被彻底看透、无处遁形的冰冷和茫然,如同这雨后湿冷的空气,丝丝缕缕,渗入骨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