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如眉煎药炸丹炉(2/2)

“哎呀!好浓的硝石味儿!柳小姐,您这熬的什么仙丹妙药啊?莫不是把军械坊开山裂石用的硝石,当成石膏下锅了吧?这要不炸炉,那才叫见了鬼呢!” 她的话如同小刀子,精准地戳破了柳如眉最后一点可怜的遮羞布。

正哭得伤心的柳如眉一听这话,哭声戛然而止!她猛地抬起头,被熏黑的脸上那双大眼睛里瞬间燃起羞愤交加的怒火,直勾勾地瞪向玲珑,声音因为激动和委屈而尖利破音:“你!你个死丫头胡说八道什么!本小姐…本小姐分明是照着《千金方》里清热安神的方子抓的药!用的是上好的生石膏!是…是这破炉子不好!定是…定是你们县衙的炉子太劣质了!”她试图把责任推给丹炉,却因为心虚,声音越来越小。

“生石膏?”沈清漪清冷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她缓步走到那倾倒的丹炉旁,无视那刺鼻的气味和余温,用镊子小心地从炉膛边缘尚未完全焦黑的一处,夹起一小撮灰白色的粉末状残留物。她仔细看了看,又凑近鼻端极其轻微地嗅了一下(立刻便移开),随即肯定地摇头:“此物颗粒粗粝,触之微凉带涩,遇水即溶,且有浓烈硝气(硝酸钾特有的气味)。绝非生石膏(硫酸钙)。柳小姐,你所用之‘石膏’,确是硝石无疑。”

铁证如山!

柳如眉张着嘴,看着沈清漪手中那撮“罪证”,又看看自己一身狼狈和熏黑的脸蛋,最后再对上陆明渊那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仿佛在看一场荒诞闹剧的目光,巨大的羞耻感和委屈如同潮水般将她淹没。她“哇”地一声,彻底崩溃,哭得更大声了,肩膀一抽一抽,黑乎乎的脸上眼泪鼻涕糊成一团,哪里还有半分平日的娇蛮模样。

“呜呜呜…人家…人家只是想熬点清热祛毒的药…听说…听说陆哥哥昨日在春风楼吸了毒烟…怕伤了身子…呜…谁知道…谁知道那药铺掌柜坑我…拿硝石充石膏…呜…我的脸…我新做的裙子…”

她抽抽噎噎地哭诉,话语里倒是透露了几分真实意图——原来是听闻陆明渊在春风楼接触毒香(秦瑟瑟案时),想熬点“清热祛毒”的药献殷勤。只可惜,医术不精,药材不辨,马屁拍在了马蹄子上,还把自己炸成了黑炭。

雷震听着柳如眉的哭诉,再看着眼前这极具冲击力的画面,刚刚强行压下去的笑意如同汹涌的岩浆,再次猛烈地冲击着他的忍耐极限!他猛地转过身,背对着众人,宽阔的后背如同狂风中的帆布般剧烈地起伏抖动,喉咙里发出压抑到极致的、如同老旧风箱般的“嗬嗬”声,一张脸憋得由红转紫,显然内伤严重。

陆明渊揉了揉突突直跳的额角,只觉得一股无力感涌上心头。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将视线从这出荒诞闹剧上移开,沉声道:“来人!扶柳小姐下去梳洗!请郎中看看有无灼伤!” 语气冰冷,带着不容置疑的驱逐意味。

两个衙役忍着笑,上前七手八脚地把还在哭嚎的柳如眉从地上架了起来。柳如眉兀自挣扎哭喊:“陆哥哥!你要给我做主啊!是那黑心药铺害我!我的脸…呜呜…”

她的哭喊声随着被架走而渐渐远去。

沈清漪并未理会离去的柳如眉,她的注意力依旧在那片狼藉的爆炸现场。作为医者,更作为深谙毒理之人,她对任何异常的气味和残留物都保持着本能的警惕。玲珑也机灵地蹲下身,忍着刺鼻的气味,用小木棍在那摊黑乎乎的、还在冒泡的粘稠药渣里小心地拨弄着。

“小姐,您看这是什么?”玲珑忽然用小木棍挑起一小片没有被完全烧焦的、暗黄色的、像是某种植物根茎或树皮的碎片。碎片边缘,似乎有一道模糊的印记。

沈清漪立刻走过去,接过玲珑手中的小木棍,仔细端详着那片残片。她取出随身携带的放大水晶片(一种简易放大镜),对着那片印记照去。

被放大了数倍的印记清晰地呈现出来——那是一个极其精巧繁复的浮雕图案!主体是一条盘曲矫健、无角的螭龙(古代传说中无角的龙),龙身缠绕着祥云纹,龙爪遒劲有力,细节栩栩如生,带着一种低调而尊贵的威严!

沈清漪清冷的眸子瞬间一凝!

“螭纹?”陆明渊不知何时已走到她身侧,低沉的声音带着一丝凝重。他一眼便认出了这纹饰的来历!这绝非民间药铺之物!

“正是。”沈清漪放下水晶片,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冷肃,“此乃靖王府内库标记,专用于其名下产业或特供物品的封装。此物…”她用镊子小心地夹起那片带着螭纹的残片,“应是包裹某种药材的外皮,在爆炸中未被完全焚毁。”

靖王府!

这三个字如同冰水,瞬间浇灭了因柳如眉闹剧而产生的荒诞感,让所有人的心都沉了下去!前有秦瑟瑟指甲缝里的赤焰罗兰花粉指向西域奇毒,后有苏挽月所中“赤练胭脂”需冰窖保存指向春风楼顶楼天香阁,如今,在柳如眉这场荒谬的炸炉事故残留的药渣里,竟又翻出了靖王府的标记!

这绝非巧合!

陆明渊的目光如同淬火的寒冰,死死盯着沈清漪镊子尖上那片小小的、却重若千钧的螭纹残片。深潭般的眼底,风暴在疯狂汇聚!之前所有的线索碎片——青楼、奇毒、冰窖、金箔、乐师师承、乃至那虚无缥缈却搅动满城风雨的“画皮娘子”——在这一刻,仿佛被一条无形的、却带着皇家威压的线,猛地串联了起来!指向了一个令人心胆俱寒的方向!

“靖…靖王府?!”雷震也回过神,脸上的憋笑瞬间被惊怒取代,铜铃大眼里满是难以置信的骇然,“他娘的!这…这案子还扯上王府了?!”

陆明渊缓缓抬起头,望向春风楼的方向,眼神锐利得仿佛能穿透重重屋宇,直抵那金碧辉煌却又深不可测的王府朱门。他周身散发出的寒气,比殓房里的坚冰更甚。

“好,很好。”他薄唇微启,声音低沉缓慢,却带着一种山雨欲来的恐怖压力,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画皮剥骨,毒藏冰窟,如今…又现王府螭纹。”他猛地转身,玄青色的袍袖在风中猎猎作响,目光如刀锋般扫过刚刚被柳如眉闹剧打断、此刻重新肃立的雷震和众衙役。

“目标不变!春风楼,天香阁!”陆明渊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雷震!”

“属下在!”雷震挺直腰板,再无半分戏谑,眼中只剩下熊熊燃烧的战意和凝重。

“按原计划!即刻出发!”陆明渊的命令如同金铁交鸣,“无论里面藏着的是人是鬼,还是…龙子凤孙的爪牙!都给本官——揪出来!”

“喏!!!” 整齐划一、杀气腾腾的应喏声,震得院中老树上的枯叶簌簌落下。肃杀之气,瞬间冲散了残留的硝烟与焦糊味。

沈清漪迅速收起那片螭纹残片,重新挎好药箱,清冷的眸子里映着陆明渊决绝的背影,无声地站到了行动队列之中。玲珑也握紧了小拳头,小脸上满是紧张和坚定。

陆明渊最后看了一眼那片狼藉的炸炉现场,目光在那螭纹残片被发现的地方停留了一瞬,随即再无犹豫,当先一步,迈出了县衙大门,朝着那阴影笼罩的春风楼,决然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