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 账本暗渡陈仓计(2/2)

县衙后门。

玲珑抱着一个用普通蓝布包裹着的、与贡品丝绸外包装一模一样的包袱,里面装着那本足以乱真的赝品账册。包袱的夹层里,用极细的针脚缝着几片不起眼的深褐色布料碎片——那是沈清漪从西仓丙字库带回的、沾有特殊矿砂的库房碎木屑!这是指向军械坊的又一铁证!包袱的角落,还用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墨迹,标注着两个字:“蝗粮”!这正是卷八蝗灾贪墨案的核心线索!

“贡品车队已从库房出发,由户房老吏王伯押送,走北门官道,前往州府汇合。”张龙低声汇报,“王伯可靠,已打点妥当,这包袱会混入第三辆马车的贡品箱中,夹在丝绸最底层。”

玲珑将包袱郑重交给张龙:“张大哥,小心!”

张龙重重点头,接过包袱,如同融入夜色般迅速消失。

另一边。

雷震已换上了一身半旧的灰褐色行商短打,脸上抹了灰,那条伤腿用宽大的裤管遮掩,拄着一根不起眼的、内藏利刃的硬木拐杖。他胸前鼓鼓囊囊,藏着真正的账册和密信。沈清漪将最后一个小巧的皮水囊和一个装着金疮药、解毒丸的布包塞进他怀里。

“西线多山,路险人稀。避开驿站,遇林莫入,遇村绕行。”沈清漪的声音低沉而清晰,每一个字都带着千斤重担,“伤腿…能忍则忍,实在撑不住,药丸可暂缓剧痛,但不可多用!此去铁壁关,八百里山路,凶险万分…雷震,陆大人和清河的希望…在你身上!”

雷震咧开嘴,露出一个带着血腥味的、悍勇的笑容,铜铃眼中是视死如归的决绝:“沈姑娘放心!雷震在,账本在!雷震死…账本也必到赵黑子手中!”他顿了顿,目光转向卧房方向,声音低沉下去,“大人…就拜托您了!七日…我们一定赶回来!”

“保重!”沈清漪重重吐出两个字。

雷震不再多言,对着沈清漪和玲珑抱了抱拳,拖着那条伤腿,转身没入县衙后门外的无边黑暗之中。他的背影在夜色中显得有些蹒跚,却带着一股一往无前的、如同山岳般的沉重气势。

三日后的深夜。

距离清河县西北两百余里,莽莽苍苍的卧牛山深处。

崎岖陡峭的山道上,几乎无路可循,只有猎人和采药者踩出的模糊小径在嶙峋怪石和茂密荆棘间蜿蜒。夜枭凄厉的叫声在山谷间回荡,更添几分阴森。

雷震拄着拐杖,深一脚浅一脚地在黑暗中跋涉。汗水早已浸透了他半旧的衣衫,混合着尘土和草屑,紧紧贴在身上。那条伤腿每一次落地,都传来钻心刺骨的剧痛,如同有无数烧红的钢针在骨髓里搅动。他脸色苍白,嘴唇干裂起皮,呼吸粗重如同破旧的风箱,每一次吸气都牵扯着胸前的伤处和腿上的剧痛。但他那双布满血丝的铜铃眼,在黑暗中依旧亮得惊人,警惕地扫视着四周的每一处阴影,如同警觉的头狼。

他不敢走官道,不敢住驿站,甚至不敢靠近有人烟的村落。渴了喝几口山涧水,饿了啃几口干硬的馕饼。沈清漪给的药丸只剩下最后两颗,不到万不得已,他绝不动用。胸前的账本和密信如同烧红的烙铁,时刻提醒着他肩负的使命。

“翻过前面…鬼见愁垭口…就出了卧牛山…再往西…就是…鹰愁涧…”雷震喘息着,给自己鼓劲,声音沙哑干涩。他抬头望向远处黑黢黢、如同巨兽獠牙般耸立的垭口轮廓,咬了咬牙,拄着拐杖,准备继续向上攀爬。

突然!

嗖!嗖!嗖!

数道尖锐的破空之声撕裂了死寂的山林!几点寒星如同毒蛇的信子,从两侧山坡茂密的树冠阴影中激射而出!直取雷震的咽喉、心口和那条伤腿!

是淬毒的弩箭!

雷震浑身的汗毛瞬间倒竖!生死关头,他野兽般的直觉救了他一命!他根本来不及思考,身体猛地向侧面扑倒!同时手中那根硬木拐杖带着全身力气,狠狠扫向射向伤腿的那支毒弩!

噗!噗!

两支弩箭擦着他的头皮和肩膀飞过,深深钉入身后的树干,箭尾兀自颤动!射向伤腿的那支毒弩被拐杖扫中,偏离了方向,“笃”的一声钉在他脚边的岩石上,箭镞泛着幽蓝的光泽!

“狗日的!真来了!”雷震怒吼一声,就势翻滚到一块巨石之后,背靠岩石,胸膛剧烈起伏,那条伤腿传来撕裂般的剧痛,让他眼前阵阵发黑。他飞快地拔出腰间匕首,警惕地扫视着箭矢射来的方向。

树影晃动,七八个如同鬼魅般的黑色身影,无声无息地从山坡两侧的阴影中滑下,落地轻盈,迅速呈扇形向雷震藏身的巨石包抄过来。他们皆身着紧身夜行衣,黑巾蒙面,只露出一双双冰冷无情的眼睛,手中握着淬毒的短刀和机弩。为首一人身形精悍,眼神锐利如鹰,手中并无兵刃,但那股阴冷的气息却最为危险。

“雷总捕头,腿脚不便,何苦在这荒山野岭受苦?”为首的黑衣人开口,声音如同砂纸摩擦,带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戏谑,“交出怀中之物,我等可给你一个痛快。否则…这莽莽大山,便是你这条‘雷老虎’的埋骨之地!”

雷震背靠着冰冷的岩石,剧烈喘息着,汗水混合着泥土从额角流下。他听着那熟悉的声音,铜铃眼中爆射出骇人的凶光,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周文彬!是你这条老狗派来的?!藏头露尾的鼠辈!有本事…过来拿!”

“冥顽不灵!”为首的黑衣人冷哼一声,眼中杀机暴涨,“杀!”

命令一下,左右两名黑衣人如同离弦之箭,一左一右,揉身扑上!手中淬毒的短刀在黯淡的星光下划出两道致命的幽蓝弧线,直取雷震左右要害!角度刁钻狠辣,封死了他所有闪避的空间!

雷震瞳孔骤缩!他重伤在身,行动受限,面对两人夹击,硬拼只有死路一条!电光火石间,他猛地将手中那根硬木拐杖狠狠掷向左侧扑来的敌人!同时身体如同笨重的陀螺,不顾伤腿剧痛,猛地原地旋身,仅靠一条完好的腿发力,险之又险地避开了右侧劈来的刀锋!但那冰冷的刀锋还是贴着他的腰肋划过,带起一串血珠!

“呃!”雷震闷哼一声,腰间传来火辣辣的刺痛!毒!刀上有毒!

被拐杖砸中的左侧黑衣人只是踉跄了一下,眼中凶光更盛,再次扑上!右侧黑衣人刀势一转,如同附骨之疽,再次斩向雷震那条无法灵活移动的伤腿!攻其必救!

雷震避无可避!眼看那淬毒的刀锋就要斩断他本就重伤的腿!

就在这生死一线!

“雷头儿!低头!”

一声炸雷般的暴喝从山坡上方传来!

紧接着,一道凌厉的刀光如同九天落下的闪电,带着刺耳的破空声,自山坡上方一棵大树的树冠中猛劈而下!刀势沉猛霸道,后发先至,精准无比地劈在斩向雷震伤腿的毒刀之上!

铛——!

刺耳的金铁交鸣声在山谷间炸响!火星四溅!

那持刀的黑衣人被这势大力沉的一刀震得虎口崩裂,短刀脱手飞出!他惊骇地抬头望去!

只见一个同样穿着夜行衣、却未蒙面的精悍汉子如同大鸟般从树上扑下,手中一柄厚背砍山刀寒光闪闪,脸上带着风霜和长途跋涉的疲惫,眼中却燃烧着熊熊怒火和久别重逢的激动!

“张龙?!”雷震又惊又喜,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狗崽子们!想动我雷头儿?!问过你张龙爷爷的刀没有?!”张龙落地一个翻滚,挡在雷震身前,手中砍山刀一横,如同门神,对着围上来的黑衣人发出炸雷般的咆哮!他浑身尘土,显然也是日夜兼程,循着雷震留下的隐秘记号一路追踪至此!

“还有我!”

“还有我!”

又是几声低喝!山坡两侧的树丛中,又闪出三条精悍的身影!正是张龙带出来接应的那三名最得力的捕快!他们如同饿狼般扑入战团,瞬间与剩余的黑衣杀手缠斗在一起!刀光剑影,金铁交鸣,怒喝与惨叫声瞬间打破了山林的死寂!

“张龙!你…你怎么来了?!”雷震背靠着岩石,捂着腰间火辣辣的伤口,又惊又怒,“贡品车队呢?!”

“车队平安!”张龙一边挥刀格挡着为首那名黑衣人如同毒蛇般刁钻的攻势,一边快速吼道,“按沈姑娘计策,赝品账本已混入贡品,大摇大摆过了三道关卡!王府的杂碎果然被引去北边鹰嘴崖方向了!沈姑娘算准了他们会在半路截杀你!让老子带兄弟们抄近路接应!紧赶慢赶…他娘的差点来迟一步!”

“好!好个沈姑娘!”雷震精神大振,眼中凶光爆射!腰间伤口的麻痹感和那条伤腿的剧痛似乎都被这援兵带来的狂喜压了下去!他猛地从靴筒里拔出一把淬毒的匕首,对着缠斗中的黑衣杀手发出震天的咆哮:“兄弟们!给老子剁了这群王府的走狗!一个不留!”

“杀——!”

喊杀声、兵刃撞击声、濒死的惨嚎声,瞬间淹没了卧牛山鬼见愁垭口的死寂。血腥气在冰冷的夜风中弥漫开来。

雷震背靠着冰冷的岩石,喘息着,看着张龙和弟兄们浴血奋战,胸前的账本紧贴着心脏,那冰冷的触感下,是滚烫的、足以焚毁整个靖王府的烈焰!他染血的嘴角,缓缓咧开一个狰狞而悍勇的弧度。

山风呜咽,卷起血腥,吹向更深沉的、通往铁壁关的西方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