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白骨荒冢立清明(2/2)

“沈…沈姑娘…请…请留步…”

沈清漪循声望去。只见刚才那位第一个献上荠菜花的老妇人,并未随人群离开,而是佝偻着腰,局促不安地站在不远处一丛枯黄的蒿草旁,布满皱纹的脸上带着一种欲言又止的惶恐和不安。她粗糙的手指紧紧绞着洗得发白的衣角,眼神躲闪,不敢直视沈清漪。

“老人家,有事?”沈清漪停下脚步,声音放得柔和了些。

老妇人像是被吓了一跳,身体瑟缩了一下,随即又鼓起勇气,往前挪了两步,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浓重的乡音和恐惧:“沈…沈姑娘…老婆子…老婆子刚才…在那边新坟堆土的时候…捡…捡到个东西…”她颤抖着,从怀里摸索出一个用脏兮兮的粗布帕子包裹着的小物件,双手捧着,如同捧着烫手的山芋,递到沈清漪面前。

“老婆子…老婆子不认得…看着…看着挺金贵…不像是…乱葬岗该有的东西…怕…怕冲撞了姑娘们的清净…又…又不敢交给旁人…只…只敢给您…”老妇人语无伦次,浑浊的眼睛里充满了惊惧和一种底层百姓对“贵重物品”本能的惶恐。

沈清漪心中微动,示意玲珑接过。玲珑小心地解开那层脏污的粗布帕子。

帕子里包裹着的,赫然是半块玉佩!

那玉佩质地温润,显然是上好的羊脂白玉,边缘断裂处参差不齐,显然是被人暴力扯断或摔碎。玉佩的正面,用极其精湛的刀工,浮雕着一条栩栩如生、在云海中翻腾探爪的——五爪金龙!龙身矫健,龙鳞毕现,龙睛处一点天然的血沁,更添几分威严与神秘!虽然只有半块,但那扑面而来的皇家威仪和磅礴气势,依旧令人心头发紧!

“龙纹玉佩?!”玲珑失声惊呼,小脸瞬间煞白!她猛地看向沈清漪!

沈清漪的瞳孔骤然收缩成针尖大小!饶是她素来清冷镇定,此刻心中也掀起了滔天巨浪!她一步上前,从玲珑手中接过那半块残玉。冰冷的触感入手,那栩栩如生的龙纹和断裂的茬口,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她的指尖!

她立刻翻转玉佩,看向断裂面。只见茬口边缘,靠近龙尾的位置,用极其微小、几乎难以辨认的阴刻手法,刻着两个蝇头小字:“承泽”!

承泽?!陆明渊之父,前户部侍郎陆承泽?!

沈清漪的呼吸瞬间停滞!她猛地抬头,锐利如电的目光射向那惶恐不安的老妇人:“老人家!此物…你是在哪座坟前捡到的?具体位置?!”

老妇人被沈清漪陡然变得凌厉的眼神吓得后退一步,结结巴巴地指着不远处一座位置相对偏僻、紧挨着一棵枯死老槐树的新坟:“就…就那座…挨着老槐树的…新坟头…刚…刚堆好土…我…我跪下去撒土…手按在土里…就…就摸到了这个硬东西…硌手…我…我就挖出来了…”

沈清漪的目光瞬间锁定那座新坟!那是十座坟茔中位置最靠后的一座,葬的是从冰窖皮俑中清理出的、身份最难以辨认的一具骸骨!

陆承泽的玉佩…为何会出现在这座无名女子的坟前?!是当年陆承泽查案时遗落?还是…这具无名女尸…与陆家旧案有着某种不为人知的关联?!

无数的疑问如同惊涛骇浪般冲击着沈清漪的心神!她握着那半块冰冷残玉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泛白。玉佩断裂的茬口,仿佛也割裂了尘封的岁月,透出一丝令人心悸的血腥与阴谋的气息。

乱葬岗的风,呜咽着穿过枯死的槐树枝桠,卷起坟前的纸灰和新土的腥气。沈清漪站在十座沉默的坟茔前,掌心紧握着那半块残玉,如同握住了一把通往深渊的、冰冷而沉重的钥匙。她清冷的眸光扫过那座紧邻枯槐的新坟,又投向灰暗天际下清河县衙的方向,最终落在掌心龙纹那点刺目的血沁之上。

“张龙!”沈清漪的声音陡然响起,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冷冽和决断,“立刻回衙!封锁这座坟茔!加派人手看守,任何人不得靠近!尤其是…挨着老槐树的那一座!”

“是!”张龙虽不明就里,但被沈清漪语气中的凝重所慑,立刻领命。

沈清漪不再停留,将那半块残玉用干净的帕子仔细包好,紧紧攥在手中,转身大步朝着县衙方向走去。素白的衣裙在料峭的春风中翻飞,背影挺直如孤峭的青松,却透着一股山雨欲来的凛冽。

玲珑小跑着跟上,看着小姐紧握的拳头和冰冷如霜的侧脸,心中充满了巨大的不安和疑问:“小姐…那玉佩…”

“是陆大人的家传之物。”沈清漪的声音低沉,如同压抑的惊雷,“陆伯父陆承泽…生前随身佩戴的龙纹佩。”

“啊?!”玲珑惊得捂住了嘴,大眼睛里充满了难以置信,“怎么会…怎么会在这里?在那个…”

“不知道。”沈清漪打断她,脚步更快,“但此物出现于此,绝非偶然。它像一把钥匙…一把可能打开陆伯父当年蒙冤旧案,甚至…指向更深沉黑暗的钥匙!”

她的话语被迎面扑来的、更加凛冽的春风吞没。铅灰色的云层压得更低了,细密的、冰冷的雨丝,终于开始淅淅沥沥地落下,敲打在乱葬岗新起的黄土坟茔上,也敲打在清河县衙那紧闭的朱漆大门上。雨幕之中,县衙后宅那扇透出昏黄灯光的窗棂,显得格外遥远而孤寂。

沈清漪的脚步在冰冷的雨水中没有丝毫停顿。她攥紧掌心的残玉,那冰冷的触感和断裂的茬口,如同毒蛇的信子,缠绕着她的神经。七日之限已过大半,陆明渊命悬一线,鹰嘴崖陷阱密布,王府步步紧逼,如今这半块沾着坟茔泥土的龙纹佩,又如同一个无声的诅咒,将陈年的血案与眼前的危局死死纠缠在一起!

回到县衙后宅卧房。

浓重的药味混合着清冷的雨气。陆明渊依旧在九根金针的禁锢下沉睡,脸色在烛光下显得愈发灰败透明,如同易碎的琉璃。每一次微弱的呼吸都牵动着沈清漪紧绷的心弦。

她走到榻边,没有立刻去看陆明渊的脉象,而是缓缓摊开手掌。那半块温润却冰冷的羊脂白玉龙纹佩,静静地躺在素白的帕子上。断裂的茬口、狰狞的龙纹、那点刺目的血沁,以及阴刻的“承泽”二字,在昏黄的烛光下,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寒芒。

沈清漪的目光从玉佩,缓缓移向陆明渊沉睡中依旧紧锁眉头的脸。她仿佛能透过那层昏迷的迷雾,看到他深潭般的眼底,那永不熄灭的、为父昭雪的执念之火。这半块突然出现的玉佩,是线索?是警告?还是…将他推向更危险深渊的导火索?

“明渊…”沈清漪的声音低得如同叹息,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疲惫与痛楚,“你父亲…似乎在看着我们…”

窗外的雨声渐渐大了,敲打着窗棂,如同无数冤魂在哭泣。烛火在穿窗而入的寒风中剧烈摇曳,将沈清漪沉默的身影和榻上陆明渊苍白的脸庞,投在冰冷的墙壁上,拉长,扭曲,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一段被血与火浸透的、尚未终结的往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