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靖王礼匣藏锋刃(2/2)

沈清漪面不改色,用两根细长的银镊子,极其小心地夹起那张纸笺,缓缓展开。

纸笺上并无署名,只有一行用极其刚硬、仿佛带着金石杀伐之气的笔迹写就的小楷,墨色浓黑如漆,力透纸背:

“春风骨冷,玉京路遥。”

八个字,如同八把淬毒的匕首,带着森然的寒意和赤裸裸的威胁,狠狠刺入在场每一个人的眼底!

“春风骨冷”——画皮案中,那些被剥皮制俑、沉冤未雪的女子骸骨!

“玉京路遥”——京城路远,暗指陆明渊想为父翻案、直达天听之路,遥不可及,更是警告他莫要痴心妄想!

这哪里是什么“压惊礼”?分明是靖王府在陆明渊刚刚苏醒、最虚弱之际,送来的催命符和赤裸裸的死亡威胁!

“好!好一个‘压惊礼’!”陆明渊染血的唇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到极致的弧度,那笑容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洞穿深渊游戏规则的、近乎残酷的清醒,“王爷…真是费心了!”

他的声音沙哑低沉,却字字如刀,带着雷霆万钧的威压,狠狠砸在王德福头上!

王德福如同被无形的巨锤击中,身体剧烈一晃!豆大的冷汗瞬间从额角、鬓边滚滚而下!他双腿发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大…大人息怒!小人…小人只是奉命送参!这…这夹层…这字条…小人一概不知!一概不知啊!定…定是下面的人搞错了!请大人明察!明察啊!”他磕头如捣蒜,哪里还有半分方才的王府威仪。

“不知?”陆明渊的目光如同万载寒冰,死死钉在王德福因恐惧而扭曲的脸上,“王府的礼匣,由你亲自护送,夹层暗格如此隐秘…你一句‘不知’,就想撇清?”

他因情绪激荡,胸口剧烈起伏,引发一阵压抑的呛咳,苍白的脸上泛起病态的潮红。沈清漪立刻上前,指尖金针微闪,刺入他胸前穴位,强行压制。

陆明渊强忍着咳喘,染血的指尖猛地指向那张墨迹森然的纸笺,声音带着焚尽一切的决绝:“回去告诉周文彬!也告诉靖王殿下!陆明渊的命,阎王暂时还收不走!这‘春风骨冷’之冤,这‘玉京路遥’之阻…我陆明渊,走定了!纵使骸骨铺路,血染征袍,此心…不改!此志…不渝!”

“滚!”

最后一个字,如同炸雷,带着重伤之下强行凝聚的、令人心悸的威严和杀伐之气,狠狠砸在王德福身上!

王德福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起身,连礼盒也顾不上拿,带着两个同样面无人色的小厮,如同丧家之犬般狼狈不堪地逃出了卧房,脚步声凌乱远去。

卧房内重归死寂,只剩下浓烈的参香和那八个墨黑刺眼的字,散发着无声的杀机。

沈清漪沉默地拿起那张纸笺,指尖拂过那刚硬的字迹,清冷的眸光锐利如电。她没有看那株价值不菲的百年老参,而是仔细地检查着那个被打开夹层的华贵礼盒。她的目光落在盒内那层明黄锦缎衬垫上,指尖捻起衬垫边缘,凑近烛光仔细观察着其织造的纹理和边缘的锁边。

“这衬垫的云纹…并非本朝规制。”沈清漪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她指着锦缎边缘一处极其细微、用金线勾勒的、形似盘龙绕日的奇异纹样,“此乃前朝隆庆帝祭祀昊天上帝时,御用祭器专用的‘蟠龙捧日’祭纹!早已随前朝湮灭而禁用!王府…竟敢以此锦为衬?!”

“前朝祭纹?!”陆明渊的瞳孔骤然收缩!深潭般的眼底瞬间翻涌起惊涛骇浪!他猛地想起顾念卿火场遗落的半截明黄卷轴,想起蜡丸中鸨母记载的靖王生辰纲转运记录提及的“前朝祭器”!这绝非巧合!

“好一个靖王!”陆明渊的声音如同淬过寒冰的利刃,带着彻骨的杀意,“私藏前朝禁物,暗用祭天纹饰…其心可诛!其志…已非谋逆二字可容!”

他染血的指尖死死攥紧了锦被的边缘,因用力而指节泛白。巨大的愤怒和洞悉阴谋的激荡撕扯着他脆弱的心脉,喉间再次涌上浓烈的腥甜!

“明渊!凝神!”沈清漪立刻察觉他气息的紊乱,金针急转,厉声低喝,“毒势未清,心脉不稳,不可妄动肝火!”

陆明渊强行压下翻涌的气血,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孤注一掷的冰寒。他看向沈清漪,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清漪…取笔墨!”

沈清漪会意,立刻示意玲珑取来笔墨纸砚。

陆明渊支撑着虚弱的身体,在沈清漪的搀扶下,艰难地挪到桌边。他染血的手指颤抖着握住狼毫笔,蘸饱了浓墨。笔锋悬停在雪白的宣纸上,如同即将出鞘的利剑。他深潭般的眼眸死死盯着那张写着“春风骨冷,玉京路遥”的王府警告信,又扫过礼盒内衬那刺目的前朝祭纹,最终,笔走龙蛇,在纸笺下方空白处,以同样刚硬、甚至更加锋锐的笔锋,力透纸背地写下两行字:

“骸骨为灯照前路,

血荐轩辕证丹心!”

写罢,他将笔重重搁下,因脱力而微微喘息。那两行字,如同烧红的烙铁,带着焚毁一切的决绝和浩然正气,狠狠地印在王府那八个阴鸷的威胁之上!

“将此信…连同此锦缎衬垫…”陆明渊的声音带着重伤之人的虚弱,却字字铿锵,“封好!着人…送回靖王府!告诉周文彬…陆某…谢王爷‘厚礼’!此‘回礼’…请王爷…笑纳!”

“是!大人!”张龙立刻上前,小心翼翼地收起那张墨迹淋漓的纸笺和那方带着前朝祭纹的明黄锦缎衬垫。

沈清漪看着陆明渊苍白却坚毅如铁的侧脸,看着他笔下那两行如同血誓般的诗句,清冷的眸子里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绪。她默默拿起桌上那株品相完美的百年老山参,看也未看,随手递给了玲珑。

“玲珑,拿去后厨。洗净切片,熬一大锅‘参苓大补汤’。”沈清漪的声音平静无波,仿佛在吩咐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给今日在乱葬岗立坟、洒扫的衙役兄弟们…压压惊,补补元气。”

玲珑捧着那株价值千金的贡参,大眼睛眨了眨,瞬间明白了小姐的意思,嘴角勾起一丝解气的笑意:“是!小姐!保证让兄弟们喝个够!”她抱着人参,脚步轻快地退了出去。

卧房内只剩下陆明渊和沈清漪。烛火跳跃,将两人沉默的身影投在墙壁上。

陆明渊因方才的激愤和书写耗尽了力气,疲惫地靠在椅背上,闭目喘息。沈清漪默默地为他披上一件外袍,指尖不经意间触到他冰冷的皮肤。

窗外,一阵裹挟着湿冷寒意的晚风猛地灌入,吹得案头烛火疯狂摇曳,几欲熄灭。光影在陆明渊苍白如纸的脸上明灭不定,也照亮了桌案上那个敞着夹层、内衬被撕去、如同被剥去华丽伪装后露出狰狞獠牙的——靖王礼盒。

沈清漪伸出手,稳稳地护住了那盏在狂风中挣扎的残烛。微弱的火苗在她掌心稳定的气流下,顽强地重新挺直了腰身,散发出昏黄却坚定的光芒,倔强地驱散着周遭浓重的黑暗与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