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4章 荒坟磷火照残碑(2/2)
“是血。”陆明渊的声音低沉沙哑,如同砂纸摩擦,“混合了朱砂和…某种东西的腥气。”他猛地抬头,目光如同实质的冰锥,射向石碑底部与泥土相接的缝隙。“挖!给本官掘开这碑座!看看下面埋着什么腌臜东西!”
“是!”张龙立刻招呼几个胆大的衙役,举起铁锹、镐头,对着石碑底座周围的冻土奋力挖掘起来。铁器撞击冻土的沉闷声响在死寂的乱葬岗上回荡,惊起几只夜枭,发出凄厉的怪叫。
泥土飞溅。石碑埋得很浅,很快便被撬松。几个衙役喊着号子,用力将沉重的石碑推倒在一旁,露出下面一个浅浅的土坑。
坑里,没有骸骨,没有陪葬。
只有一件东西!
一件折叠得整整齐齐、却早已被暗红色血污浸透、呈现出一种诡异黑褐色的…孩童衣物碎片!看样式,像是一件粗布短褂的前襟!
“血衣!”一个衙役失声惊呼。
陆明渊瞳孔骤然收缩!他强忍着眩晕和胸口的滞闷,几步上前,蹲下身。沈清漪已先他一步,戴上薄薄的羊肠手套,极其小心地用银镊夹起那件血衣碎片,在火把下展开。
布料早已被干涸发黑的血浆彻底浸透板结,硬邦邦的,散发出浓烈的血腥和泥土腐败混合的恶臭。在衣襟靠下的位置,一片触目惊心的、边缘呈现焦黑撕裂状的破损赫然在目!破损的形状…隐约像一个环形的烙印轮廓!
“大人!看这里!”沈清漪清冷的声音带着一丝发现。她将血衣碎片翻转到内侧,用银镊小心地拨开血痂粘连的布料缝隙。在靠近破损边缘的内衬位置,借着火光,可以清晰地看到一行用靛蓝色丝线歪歪扭扭绣上去的小字,字迹早已被血污浸染得模糊不清,却仍能勉强辨认:“周…记…绣…坊…”
周记绣坊!周家自己的产业!
陆明渊只觉得一股寒气夹杂着滔天的怒火直冲顶门!他猛地攥紧拳头,指甲深陷掌心!这血衣碎片,这带着烙印轮廓的破损,这出自周家绣坊的内衬标记…再加上这块刻着恶毒诅咒的血碑!好一个栽赃嫁祸!好一个死无对证!凶手不仅要焚毁账册,还要将这虐杀孩童的滔天罪孽,彻底钉死在周家身上,甚至…泼到他陆明渊的头上!用这“官差助纣孽”的诅咒,煽动民怨!
“大人!还有…还有这个!”一个衙役在推倒的石碑背面底部,又发现了东西。他用铁锹刮掉沾附的泥土,露出碑底一行更小的、同样用暗红“血漆”刻下的字迹:
“月圆之夜,河伯娶亲,尔等…皆为祭品!”
河伯娶亲!
这四个字如同淬毒的冰锥,狠狠扎进陆明渊的眼底!与周府大门上那张猩红的帖子,与镜湖之上那具漂浮的嫁衣女尸,瞬间串联!这诅咒碑文,竟与那“河神祭”的死亡邀约,遥相呼应!
“咔嚓!”
一声脆响突兀地响起!并非来自挖掘现场,而是来自陆明渊身侧!
只见一直跟在衙役队伍后面、因内疚和担忧而脸色发白的柳如眉,此刻正死死盯着那块刻着“血债血偿命”的倒伏石碑,小脸煞白如纸,眼中充满了巨大的恐惧!她手中原本紧紧攥着的一个小暖炉,竟因过度惊吓和用力,硬生生被她捏碎了外壳!滚烫的炭灰和碎片溅落出来,烫得她惊呼一声,甩手后退。
“柳小姐!”旁边的丫鬟翠儿慌忙去扶。
柳如眉却恍若未觉,她猛地抬起头,看向陆明渊,声音带着哭腔和一种深入骨髓的恐惧,尖利地喊道:“陆哥哥!是诅咒!是那些枉死孩子的诅咒!他们…他们找上门来了!我们…我们都会死的!河神…河神要收人了!”巨大的恐慌如同潮水般将她淹没,她仿佛又看到了账房那冲天的大火,看到了陆明渊喷涌的鼻血,此刻再看到这血碑和血衣,精神彻底崩溃,竟不顾一切地转身就想逃离这恐怖之地!
“站住!”陆明渊厉喝一声,声音如同惊雷炸响,带着凛然神威,瞬间压过了柳如眉的尖叫和乱葬岗的阴风!“装神弄鬼,惑乱人心!本官在此,何惧魑魅魍魉?!”他强撑着因怒斥而翻腾的气血,目光如刀锋般扫过惊慌的衙役和几近崩溃的柳如眉,最后落在那件血衣碎片和倒伏的血碑上,声音斩钉截铁,穿透死寂的夜空:
“张龙!”
“卑职在!”
“将血衣碎片、石碑拓文,连同碑底泥土样本,全部带回县衙!着仵作仔细勘验!尤其是血衣上的血渍、破损痕迹、针脚绣工!一丝细节也不许放过!”
“是!”
“赵虎那边若有济世堂的消息,即刻来报!本官倒要看看,这‘鬼火’与‘血碑’,还有那药铺里的曼陀罗花粉,到底是谁在背后搅弄风云!”
他猛地转身,玄色披风在磷火幽光与火把的映照下划出一道冷冽的弧线,目光如同穿透沉沉夜幕的利剑,射向那磷火飘荡的坟茔深处,射向周府那死寂的高墙,更射向那隐藏在“河伯娶亲”迷雾之后的、深不可测的黑暗漩涡。
“血债,自然要血偿!”他的声音低沉,却蕴含着足以冻结灵魂的杀意,“但偿命的,绝不会是我清河县衙的铡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