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1章 百童名册泣血债(2/2)

雷震如同扑火的飞蛾,仅存的右臂爆发出骇人的力量,魁梧的身躯带着一股惨烈的决绝,猛地扑向那烈焰翻腾的火堆!目标直指砧板凹槽中的名册!

炽热的气浪扑面而来,几乎要将他脸上的汗毛点燃!燃烧的木柴噼啪爆裂,火星四溅!他强忍着灼痛,仅存的右手闪电般探入那滚烫的凹槽,一把抓住了那本深青色的硬皮名册!

“滋啦——!”皮肉接触高温金属的焦糊声令人牙酸!一股白烟瞬间从他掌心冒起!

“呃啊——!”雷震发出一声压抑不住的痛吼,却死死攥着名册,猛地将其抽了出来!巨大的惯性带着他踉跄后退,眼看就要被脚下燃烧的柴火绊倒!

“雷大哥!”玲珑惊呼,娇小的身影如同离弦之箭,不顾一切地冲上前,用尽全身力气猛地撞在雷震的后腰上!两人一起重重地摔倒在火堆边缘滚烫的地面上!

“水!快!”沈清漪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急迫!

衙役们手忙脚乱地提来几桶冷水,泼向雷震被烫伤的右手和两人身下滚烫的地面。嗤嗤的白气蒸腾而起。

雷震被冷水一激,剧痛让他几乎昏厥,但右手依旧如同铁钳般死死攥着那本深青色的名册,指缝间焦黑的皮肉和名册封面粘连在一起,鲜血和焦糊的液体混合着滴落。

玲珑被摔得七荤八素,小脸沾满了灰土,却顾不得自己,慌忙去掰雷震的手:“松手!快松手!册子烫!你的手!”

陆明渊已大步上前,用一块浸透冷水的厚布,迅速裹住雷震紧握名册的右手,连同那本册子一起包裹住,强行降温。沈清漪的金针再次刺入雷震手臂几处穴位,缓解他的剧痛和痉挛。

冷水浸泡下,名册封面那奇特的深青色硬纸上,暗红色的“双环套锤”徽记显得愈发刺眼。陆明渊小心翼翼地用匕首刀尖,配合冷水浸润,极其缓慢地将名册从雷震几乎被烫熟的手掌中剥离出来。

名册入手,沉重而冰冷。封面材质非皮非纸,触手坚韧微凉,竟似某种特制的金属箔片压合而成,水火难侵!陆明渊强压下心头的震动,深吸一口气,在众人屏息凝神的注视下,缓缓翻开了封面。

第一页,没有目录,没有引言。只有顶端用朱砂写着一行触目惊心的大字:

“丙字库工奴生死录·癸丑始”

下面,便是密密麻麻、工整却冰冷无比的表格。竖列分项:编号、姓名(或代号)、籍贯(多为“流民”、“乞儿”)、入坊日、烙印日(多次烙记者,日期依次记录)、伤残记录、死亡日及死因(多为“病殁”、“意外”等寥寥数语)、备注(偶有“力大”、“机灵”等评价)。

每一个格子,每一个冰冷的字符,都浸透了血泪!

“甲九五八,狗剩,冀州流民,癸丑年二月初七入坊,二月初八烙(初),甲寅年五月十七烙(贰)…癸丑年腊月廿三,殁,高烧溃烂。”

“丁二一六,无名,淮北乞儿,癸丑年三月初九入坊,三月初十烙(初)…乙卯年八月初九,殁,炉火灼身。”

“丙七四三,小石头,荆南水患遗孤,癸丑年四月十一入坊,四月十二烙(初),乙卯年正月初五烙(贰)…乙卯年六月初十,殁,毒疮入骨。”

……

张龙颤抖着手指,沿着那冰冷的表格一行行念下去,声音哽咽,每念出一个名字或代号,每念出一个日期和死因,都如同重锤砸在众人心头!那些从焦土地窖中清理出的编号,那些骸骨上重叠的烙痕,此刻都化作了这册子上一个个冰冷的名字和一段段被刻意抹去痛苦的“死亡记录”!时间跨度,从癸丑年到乙卯年,整整三年!人数,早已超过百名!

雷震躺在地上,听着张龙念出的一个个名字和死因,看着陆明渊手中那本承载着无尽血债的名册,赤红的双目中,泪水混着血水和汗水滚滚而下!他仅存的右手,那被烫得皮开肉绽的手掌,无意识地抽搐着,仿佛要抓住什么,却又徒劳地松开。巨大的悲恸如同海啸,彻底冲垮了他强撑的意志。他喉头滚动,发出一声如同受伤孤狼般的、压抑到极致的呜咽,随即眼前一黑,彻底昏死过去。

陆明渊缓缓合上那本深青色封皮的名册。封底内侧,最后一栏,一行清晰无比的朱砂批注和落款,如同最后的审判,烙印其上:

“乙卯年秋分,丙字库工奴百二十名,尽数清点交割完毕。押运签收:黑蛟帮·分舵主 蛟三。”

黑蛟帮!又是黑蛟帮!

镜湖水匪!靖王伸在外面的毒爪!

陆明渊抬起头,深潭般的眸子倒映着后院尚未熄灭的熊熊火光,也倒映着手中这本如同从地狱血池中捞出的名册。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种冰冷到极致的平静。那平静之下,是足以焚毁一切的烈焰和冻结天地的寒冰。

“张龙,”他的声音响起,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夜风与火焰的呼啸,带着一种终结的意味,“通知周府所有女眷、管事。明日辰时,县衙公堂。本官…要当着清河百姓的面,给这百二十个孩子…和这三年血债…一个交代。”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地上昏迷的雷震,扫过名册上那刺目的“黑蛟帮”签收记录,最终投向县衙之外,那被沉沉夜色笼罩的靖州方向,一字一句,如同淬血的铡刀落下:

“该清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