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4章 残佩映月证前尘(2/2)

陆明渊的指尖在触碰到那绢书的瞬间,竟抑制不住地微微颤抖起来。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将绢书小心翼翼地摊平在白玉碟中,凑近窗边最明亮的月光下。

沈清漪也立刻靠了过来,清冷的眸子里充满了凝重和关切。

借着清冷的月辉,那绢书上力透纸背的蝇头小楷,带着父亲最后的气息,清晰地映入陆明渊的眼帘:

明渊吾儿:

若见此书,为父已遭不测。玉佩夹层,乃绝境藏信,唯期吾儿有朝一日,能持此证,雪此沉冤!

为父奉密旨暗查靖州漕粮亏空、官仓私盐大案,顺藤摸瓜,竟触及滔天巨网!靖州官仓赈灾粮款,早被暗中挪用,化作精铁之资,经镜湖水匪黑蛟之手,转运玉泉山庄,再入靖王封地!其量之巨,足以武装私军!此乃通敌叛国、图谋不轨之铁证!

为父暗中截获关键账册副本及转运凭据“双螭令”一枚,藏于隐秘处(线索在《山河志异》残本夹页)。正欲密奏陛下,不料行踪暴露!

彼时押送罪证途中,于翠屏山古道遭袭!贼人皆黑衣蒙面,悍不畏死,所用刀兵制式…乃靖王府亲军独有之“破甲锥”!为首者,虽极力掩饰,然其左耳垂缺失一角之特征,为父绝不会错认——此人正是靖王心腹侍卫统领,鬼影刀·冷千锋!

此獠亲率王府精锐截杀,非为劫财,实为灭口!护卫尽殁,为父身负重伤,仅以身免。然罪证已被夺回,冷千锋亲口所言:“王爷有令,陆昭…必须死得干净,像十年前那批知晓‘玉泉’秘密的工匠一样!” 其言凿凿,直指靖王!

吾儿!此局之深,牵涉藩王逆谋!靖王势大根深,爪牙遍布朝野!为父已陷死局,恐难幸免。唯盼吾儿隐忍藏锋,保全自身,待他日时机成熟,持此血书及《山河志异》中线索,寻得账册副本与双螭令,直陈御前!切切!

父 陆昭绝笔

天佑十七年 七月初三夜

绢书至此,戛然而止。那最后几行字,墨迹甚至带着一丝仓促和力竭的拖曳感,仿佛书写者已听到门外逼近的夺命脚步声!

“靖王…冷千锋…破甲锥…左耳垂缺角…”陆明渊的声音如同从万丈冰渊下挤出来,每一个字都带着彻骨的寒意和滔天的恨意!他的身体绷紧如拉满的弓弦,捏着绢书的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骨节发白,微微颤抖着。深潭般的眸子里,不再是平日的沉静深邃,而是燃起了焚尽一切的黑色火焰!十年!整整十年!父亲蒙冤惨死狱中的血海深仇,日夜噬咬心肺的痛楚与不甘,终于在这一刻,被这封浸透血泪的遗书,彻底点燃!

“翠屏山古道…玉泉山庄就在翠屏山余脉!十年前…那些知晓山庄秘密的工匠…”沈清漪清冷的脸上亦是血色褪尽,她看着遗书上那触目惊心的字句,声音带着一丝惊悸的颤抖,“原来…玉泉山庄这条走私链,十年前就已存在!靖王为了保守秘密,不惜将知情的工匠和追查此案的忠良…一并灭口!”

“轰!”

书房的门被一股狂暴的力量猛地撞开!雷震魁梧的身躯如同铁塔般矗立在门口,他显然是听到了陆明渊那压抑着无尽恨意的低吼,连外袍都未来得及披上,仅着单衣,胸膛剧烈起伏,那只完好的右手紧握成拳,额角青筋如虬龙般暴起,赤红的双眼死死盯着书案上那张摊开的丝绢遗书!

“大人!陆大人的遗书?!”雷震的声音如同受伤的猛虎在咆哮,带着难以置信的狂怒,“靖王?!是那个狗娘养的靖王害了陆大人?!还有那些工匠…那些孩子…都是因为这条见不得光的走私链?!”

玲珑紧随其后冲了进来,小脸煞白,显然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和屋内压抑到极致的恐怖气氛吓到了。她一眼看到陆明渊手中那薄如蝉翼的血书,又看到雷震那几乎要择人而噬的狂暴模样,惊得捂住了嘴。

“雷头儿!你冷静点!”玲珑急忙去拉雷震的胳膊,却被他身上散发出的那股骇人杀气震得一个趔趄。

“冷静?!你叫我怎么冷静!”雷震猛地甩开玲珑的手,仅存的右手狠狠一拳砸在身旁坚实的门框上!木屑纷飞!“十年前!陆大人…陆大人就是被那个狗屁王爷派人灭口的!为了保住他那条用灾民血肉、用童工骸骨铺就的造反路!周扒皮算什么东西?他不过是条在臭水沟里替主子咬人的癞皮狗!真正吃人不吐骨头的豺狼…在王府里坐着呢!” 他猛地转向陆明渊,眼中燃烧着熊熊烈焰,仅存的右臂肌肉贲张,如同绷紧的弓弦,“大人!下令吧!我雷震这条命,豁出去了!今夜就杀去靖州,剁了那冷千锋的狗头,掀了那玉泉山庄!为陆大人报仇!为那些屈死的冤魂报仇!”

“雷震!”陆明渊的声音陡然响起,并不高亢,却如同淬了冰的利刃,带着一种斩断一切狂躁的绝对威严!他猛地抬起头,那双燃烧着黑色火焰的眸子死死盯住雷震,眼底深处是足以冻结灵魂的冰冷与决绝!

书房内狂暴的气息瞬间一滞。

陆明渊缓缓站起身,玄色的身影在月光下如同出鞘的绝世凶刃。他一步一步走向雷震,每一步都踏在冰冷的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回响。他走到雷震面前,两人距离不过咫尺。陆明渊的目光如同实质的冰锥,刺入雷震燃烧着怒火的眼底。

“杀冷千锋?掀玉泉山庄?”陆明渊的声音低沉得可怕,每一个字都像冰珠子砸在地上,“然后呢?让靖王知道,他十年前杀人灭口的证据,已经落在了陆昭的儿子手里?让他有充足的时间销毁所有痕迹,反咬一口,甚至…调动他的‘私军’,以谋逆之名,血洗清河?!”

雷震被这冰冷彻骨的目光和话语钉在原地,狂暴的怒火像是被兜头浇了一盆冰水,瞬间凝固,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和眼中不甘的赤红。

“父亲忍辱负重,留下这血书,不是为了让我去送死!更不是为了让你这莽夫去白白送命!”陆明渊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压抑到极致的、令人心悸的嘶哑,“他是要我…找到那本《山河志异》!找到他拼死藏下的账册副本!找到那枚作为铁证的‘双螭令’!是要我…将这桩通敌叛国、谋逆弑君的铁证,完完整整地…钉死在金銮殿上!钉死在…他靖王的棺材板上!”

最后几个字,如同从地狱深处刮出的寒风,带着滔天的恨意和无尽的杀伐,在寂静的书房里轰然回荡!

雷震魁梧的身躯猛地一震,赤红的双眼死死瞪着陆明渊,胸膛剧烈起伏,如同风箱般呼哧作响。他仅存的右手死死攥着,指甲深深陷入掌心,渗出血丝也浑然不觉。半晌,他喉咙里发出一声如同野兽负伤般的低沉呜咽,猛地低下头,肩膀剧烈地耸动起来,那并非哭泣,而是一种愤怒到极致却不得不强行压抑的、痛苦的痉挛。

书房内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只有雷震粗重的喘息声和玲珑压抑的抽气声。

清冷的月光透过窗棂,静静地流淌在书案上。那块刚刚拼合、却又因夹层开启而再次显得残缺的龙纹佩,静静地躺在白玉碟中。玉佩上腾飞的龙身在月华下流转着幽冷的光泽,断裂的缝隙如同狰狞的伤疤。旁边,那张摊开的、薄如蝉翼的冰蚕丝血书,墨色深沉的字迹在月光下清晰如刻:

“…靖王势大根深,爪牙遍布朝野…唯盼吾儿隐忍藏锋,保全自身…持此血书…直陈御前!切切!”

月光无声,将父亲那力透绢背的绝笔嘱托,和玉佩上那道道象征着破碎与伤痛的裂痕,一同烙印在陆明渊的眼底深处。十年饮冰,难凉热血。沉冤的血海之下,复仇的业火已冲破冰封,炽烈燃烧。然而这火焰,注定不能燎原般肆意奔涌,它必须收敛起焚天的锋芒,化为淬炼的寒冰,化为隐于暗夜、伺机而动的致命锋芒。

路,还很长。每一步,都将踏在刀锋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