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花葬42(2/2)

“……”

陆隐覆盖着外骨骼的身体猛地一震,面罩下传出压抑到极致的、如同金属摩擦般的吸气声。六只复眼死死盯着虞玫失去生息的脸庞,那冰冷的外壳下,翻涌着无法言喻的巨大悲恸,却像被蛛网层层封住,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只有那微微颤抖的手指,泄露了他内心的惊涛骇浪。

“呜…哇——!”

小满的呜咽终于变成了撕心裂肺的嚎啕大哭。他紧紧抱着虞玫冰冷的手臂,体表木纹中的菌丝疯狂地、徒劳地涌动着,散发出绝望的灰白色光芒,如同为逝去的生命奏响哀歌。那哭声在死寂的湖边回荡,充满了失去至亲般的痛苦。

林守怔怔地看着虞玫安详却毫无生气的脸庞,感受着掌心残留的冰冷触感和滑落的重量。一股从未有过的、冰冷的洪流瞬间冲垮了他所有的防线。滚烫的液体不受控制地从他那双琥珀色的竖瞳中汹涌而出,混合着脸上的血污和尘土,滚落下来。他没有发出声音,只是肩膀剧烈地颤抖着,覆盖着角质层、曾撕裂无数敌人的利爪,此刻却无力地垂在身侧。

他们相识的时间,在这漫长的末世中或许并不算长。但共同经历的每一次生死绝境,每一次并肩作战,每一次绝望中的扶持,早已将他们紧紧捆绑在一起,超越了同伴,成为了在这破碎世界里彼此唯一的依靠和慰藉——家人。而此刻,维系着这个小小“家庭”智慧与希望的核心,熄灭了。

……

黄昏。

血色的夕阳残光穿透厚重的红雾,将湖面染成一片凄凉的暗金。风带着湖水的湿冷和血腥,呜咽着掠过荒芜的岸边。

林守覆盖着厚实角质层的手掌,此刻却异常轻柔。他沉默地在湖边一片能看到湖心母株柔和白光的草地上,用利爪一点点挖掘着泥土。泥土被刨开,混合着潮湿的水汽和青草的微腥。

坑挖好了。

林守走到虞玫身边,小心翼翼地俯下身。他覆盖着肉垫的脚掌踩在草地上无声无息,高大的身影在黄昏下拉得很长。他伸出双臂,如同捧起一件稀世珍宝,轻柔地、稳稳地将虞玫冰冷的身躯抱起。

她的身体很轻,闭着眼睛,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皮肤上投下安静的阴影,嘴角似乎还凝固着那抹极其微弱的、满足的弧度。仿佛只是睡着了,在这残酷世界的边缘,找到了一处暂时的安宁。

林守抱着她,一步一步走向那个小小的土坑。每一步都沉重无比。他弯下腰,轻柔地将她放下,让她枕着温润的泥土,面朝着那片曾带给她最后希望与痛苦的湖水。

小满拖着依旧布满裂痕的身体,缓缓走到坑边。他墨绿色的瞳孔里依旧蓄满泪水,但哭声已经止住,只剩下一种深沉的悲伤。他摊开木质化的手掌,掌心静静地躺着那颗虞玫最后嘱托的种子——殷红如血,形似水滴,散发着一种奇异的宁静感。

他将种子轻轻放在虞玫胸口,贴近她心脏曾经跳动的位置。然后,他伸出布满裂痕的手指,轻轻覆盖在种子上。体表木纹中残存的、极其微弱的菌丝探出,小心翼翼地包裹住种子,释放出最后一丝代表着生命与净化的能量。

嗡…

种子表面仿佛有微不可察的光晕一闪而逝。紧接着,在所有人的注视下,那颗殷红的彼岸花种子顶端,极其缓慢地、却无比坚定地,顶开了一抹细微的嫩绿色——发芽了。

林守沉默着,覆盖着厚实角质层的手掌,一下,又一下,将湿润的泥土轻轻覆盖在虞玫身上,覆盖在那颗刚刚发芽的彼岸花种子上。泥土渐渐掩盖了她的容颜,掩盖了她的翠绿眼眸,也掩盖了那一点象征着承诺与未知未来的微弱绿意。

小小的土丘在黄昏的湖畔隆起。湖面倒映着血色残阳和那株永恒散发着柔和白光的母株。

林守站在坟前,覆盖着短硬毛发的吻部微微翕动,琥珀色的竖瞳望向那被红雾笼罩的、未知的前路,嘶哑的声音带着一种刻骨的疲惫,却又蕴含着不容置疑的重量:

“睡吧…虞玫。路…还长。我们…会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