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传承的刻度(2/2)

他一件件讲解箱中物件的来历:那把缺口的老剪刀,是师祖在战乱中护着逃难时磕坏的;那卷褪色的画粉,是太师祖用矿山石自制的;还有那些密密麻麻记录着客人身形特征的册子...

“做衣服的人,要记得每个人的身形。”吴师傅抚摸着那些册子,“高矮胖瘦,肩斜背驼,都是活生生的人。”

招娣在箱底发现了一本特别的手札,里面全是修改失败案例的记录。有一页写着:“壬戌年三月,李府小姐婚服,腰省收太急,裂帛之声如心碎。切记:布料有魂,不可强求。”

她仿佛看见年轻时的师傅,在深夜的油灯下懊悔地记录这些教训。

“师傅,这些您从来没教过...”

“有些跟头要自己摔过才记得住。”吴师傅望着窗外,“但现在时代变了,你们不必再把所有坑都踩一遍。”

三天后,吴师傅不顾劝阻,执意要主持一场特殊的考核。应试者是工作室里学满三年的五个学徒,考题是给一位驼背的老人做一件合身的外套。

老人们坐在院中,学徒们紧张地量体、画版。吴师傅靠在躺椅上监督,不时出声指点:

“量后腰要贴实,老人怕凉。”

“袖笼放一寸,方便活动。”

“下摆前短后长,才不拖地。”

最后交上的成品中,有一件让吴师傅格外满意——那学徒细心地在外套内里加了薄棉,肩部做了特殊处理,完美地修饰了老人的驼背。

“你出师了。”吴师傅对那学徒说,又转向招娣,“明天开始,你带他。”

这是第一次,师傅当着众人的面确认了她的传承地位。

当晚,招娣在灯下翻阅那本《裁衣录》。在最后一页,她发现师傅新添的一行字:

“癸卯年秋,传于弟子招娣。吾道不孤。”

泪水模糊了字迹。她想起三年前初来时的惶恐,想起师傅手把手教她执针,想起那些严厉的呵斥和偶尔的赞许。

她取出桃木尺,在蚕茧刻痕旁郑重地刻下一道新痕——这是传承的刻度,记录着一个时代的交接。

窗外月光如水,工作室里缝纫机声依旧。招娣知道,从今夜起,她肩上的担子更重了。但摸着箱中历代师傅的遗泽,她又觉得无比踏实。

师傅说得对,吾道不孤。这条路上,从来都不是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