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镜里春秋(2/2)
赵梅的眼圈瞬间红了。她低下头,用力眨了眨眼,再抬头时,脸上是如释重负的坚定。这短短一句话,于她而言,胜过千言万语的肯定,是对她改过自新、重拾手艺人人格的最大褒奖。
纪录片的拍摄,像一面无声的镜子,不仅映照着人,也映照着事。当镜头对准那件即将送往巴黎的、融合了水墨留白意境的主打礼服时,负责刺绣的老师傅反复修改了数次,总觉得那仿冰裂纹的丝线光泽不对。最后,是吴师傅拄着拐杖过来,让他把丝线先在水里过一遍,再绣。“料子吃了水,魂儿就定了,光也跟着定了。”老师傅依言而行,效果果然大不相同。
这一幕被镜头忠实记录。周导后来对招娣说:“我们拍下的,不只是技巧,是心法。”
拍摄接近尾声时,发生了一个插曲。一个在“手艺联盟”里学竹编的年轻学徒,因为急于求成,编坏了一个准备用在巴黎系列配饰上的竹丝扣环,沮丧得几乎要放弃。招娣没有责备他,只是拿过那个失败的扣环,就着灯光看了许久,然后拿起小刀,在断裂处巧妙地修饰了几下,竟将瑕疵变成了一片别有韵味的竹叶纹理。
“你看,”她对着镜头,也对着那个快哭出来的学徒说,“手艺活里没有绝对的废品,只有还没找到去处的心意。这就像人生,走错了路,拐个弯,或许能看到更不一样的风景。”
这句话,后来成了纪录片的点睛之笔。
杀青那天,周导将一段粗剪的片段放给招娣看。画面里,有省城工作室灯火通明的深夜,有县城老院杏花飘落的清晨,有巴黎设计稿上的灵光一闪,也有敬老院里老人穿上新衣时舒展的笑脸。最后,镜头定格在吴师傅摩挲那本《裁衣录》的特写上,他布满老年斑的手,与书页上清瘦的墨迹叠在一起,仿佛跨越了百年的对话。
“这片子,就叫《根与叶》。”周导说,“我们想告诉观众,真正的生命力,不在于叶子有多么繁茂,而在于它无论飘多远,都记得养分来自何处。”
送走摄制组,工作室仿佛一下子安静下来。招娣独自一人坐在空荡荡的拍摄场地里,看着那面巨大的镜子。镜中的自己,眉眼间比年初时多了几分沉稳,也添了几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她忽然想起拍摄期间,吴师傅私下对她说过的话:“镜子这东西,照得出形,照不出神。别被镜子里的人困住了。”
她明白了师傅的提醒。镜头也好,赞誉也罢,乃至巴黎的邀约,都是外界的镜子。而一个手艺人最终要面对的,是自己内心的那面镜子——是否对得起手中的技艺,是否守住了出发时的本心。
她拿起那把桃木尺,尺身上的刻痕在灯光下清晰可见。每一道,都是一个抉择,一次成长。她用手指轻轻抚过,触感温润而坚实。
窗外,月华如水,悄然漫过窗棂,流淌在寂静的工作室里,也流淌在镜中那沉静而坚定的身影上。前路依旧在脚下延伸,而她已知晓,无论未来还有多少镜头对准她,她只需低头,做好手中的活计,便已足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