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0章 新日子(2/2)

染坊的新缸试出来了,颜色比预期还好。赵梅盯着数据看了半天,对两个新学徒说:“明天加五斤蓝草,看看浓度能不能再上去。”

“赵师傅,”年纪小的学徒小声问,“阿明哥以前也这么试吗?”

赵梅手里的笔顿了顿:“他比你们胆大。有回偷偷加明矾,差点毁了一缸布。”

“后来呢?”

“后来?”赵梅难得笑了笑,“罚他洗了一个月染缸。”

绣坊这边,招娣在教新来的姑娘分线。姑娘手巧,但性子急,线老是打结。

“慢点。”招娣按住她的手,“刺绣这活儿,急不得。”

姑娘脸红了:“我想早点绣好。”

“早绣好不如绣得好。”招娣松开手,“你看看小芸姐留的样,同样的牡丹,她能绣出十二种红。”

姑娘凑过去看,小声说:“小芸姐真厉害。”

“她刚来时,”招娣说,“连针都拿不稳。”

傍晚,林晚去染坊送文件。赵梅正带着学徒们洗工具,围裙上溅满染料。

“赵姨,”林晚说,“深圳那边论坛的事……”

“让阿明去。”赵梅头也没抬,“他该见见世面。”

“您放心?”

赵梅直起身,用胳膊擦了擦额头的汗:“不放心能咋?孩子大了,总不能一辈子攥手心里。”

回办公室的路上,林晚碰见招娣。两人站在石榴树下,枝头还挂着几个没摘的果,在风里轻轻晃。

“小芸来信了。”招娣从兜里掏出信纸,“说在学老绣法,师傅凶,但肯教。”

“好事。”

“嗯。”招娣把信仔细折好,“她说西北干,让我多喝水。这孩子……”

风大起来,吹得树叶哗哗响。远处传来下班的铃声,工人们陆陆续续从车间出来,说笑声由远及近。

“明天该降温了。”招娣说。

“是啊。”林晚抬头看天,“得加衣服了。”

她们并肩往回走。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长得好像能碰到很远很远的地方。

食堂又开饭了。今晚有红烧肉,香味飘得满园都是。年轻人们端着饭盒跑,老师傅们慢悠悠地走。安安在人群里钻来钻去,举着刚画的画:“看!我画了阿明哥哥和小芸姐姐!”

画上,阿明站在大机器前,小芸坐在绣架边。虽然稚嫩,但神态抓得准。

陆铮抱起女儿:“画得真好。”

“爸爸,”安安搂住他脖子,“他们什么时候回来呀?”

“学好本事就回来。”

“那要多久?”

陆铮想了想:“等到石榴再开花的时候吧。”

安安似懂非懂地点头。

夜渐渐深了。染坊的灯熄得晚,绣坊的灯熄得早。办公室的灯还亮着,林晚在看阿明下午刚到的信。信写得很长,字迹有些潦草,能看出写得很急。

陆铮推门进来,端着一杯热茶:“还不睡?”

“马上。”林晚折好信,“阿明说,那边厂子的废水处理有问题。”

“他倒操心。”

“随你。”林晚笑了,“爱操心这点,真随你。”

窗外又传来火车汽笛声。这次听起来很近,好像就在园子外头那条铁路上。

两人静静听着。汽笛长鸣,由近及远,最后消失在夜色里。

“睡吧。”陆铮说。

灯灭了。园子沉入睡眠,只有守夜人的手电光偶尔划过,像夜的眼睛眨了一下。

明天,太阳照常升起。南方的厂区会机器轰鸣,西北的剧团会响起锣鼓,而这片园地里,染缸会重新注满水,绣针会穿上新的线。

日子一天天过,路一步步走。远方的人在学习成长,家里的人在守候等待。而所有这一切,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让好的手艺传下去,让认真生活的人有路可走。

夜色深沉,星子稀疏。但总有几盏灯亮着,在夜里,在风里,在茫茫时间里。

那是人间烟火,是希望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