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各自的路(2/2)
她让两个学徒把染坏的布重新过水,自己蹲在缸边观察。缸里的颜色不对劲,泛着奇怪的紫光。
“去拿石灰。”赵梅忽然说,“快点。”
学徒跑着去了。赵梅伸手探了探水温,又凑近闻了闻。等石灰拿来,她小心地加进去,慢慢搅动。
“看着。”她对两个学徒说,“颜色在变。”
缸里的紫光渐渐褪去,重新泛起靛蓝特有的深青色。虽然还不太均匀,但比刚才好多了。
“这缸老了,”赵梅说,“得哄着。你们刚才那一下子,它闹脾气了。”
学徒们面面相觑。
“染布跟养孩子一个道理。”赵梅站起身,“得懂它的性子。”
另一边,绣坊的新姑娘绣坏了一幅蝴蝶。翅膀绣歪了,线也打结。
招娣没说话,只是拿起剪子,把绣坏的部分拆了。
“师傅……”姑娘眼圈红了。
“哭啥?”招娣继续拆线,“绣坏了就重来。我年轻时候,一幅牡丹拆了七遍。”
“七遍?”
“嗯。”招娣拆完最后几针,“第七遍绣出来,师傅才点了头。”
她把绣绷重新绷好:“再来。这次慢点,看清楚再下针。”
傍晚下班时,林晚经过绣坊,看见那姑娘还在绣。灯下,她低着头,针起针落,认真得像在完成什么大事。
“招娣,”林晚轻声说,“你当年也这样?”
招娣站在窗外看了一会儿:“我比她笨。第一幅牡丹,我拆了十遍。”
两人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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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饭时,食堂里聊起阿明要参加的论坛。
“听说有电视台来。”一个年轻学徒说。
“阿明哥会不会上电视?”
“那得穿体面点。他那件工装都洗白了。”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赵梅安静地吃饭,偶尔抬头看看电视——正在播新闻,深圳那边在下雨。
吃完饭,林晚和陆铮带安安在园子里散步。石榴树的叶子掉光了,枝干在路灯下像幅水墨画。
“妈妈,”安安问,“阿明哥哥什么时候回来?”
“还得一阵子。”
“小芸姐姐呢?”
“也得一阵子。”
安安想了想:“那我想他们了怎么办?”
“写信呀。”林晚说,“你不是画了好多画吗?寄给他们。”
“嗯!”安安点头,“我画了园子里的猫,画了食堂的馒头,还画了赵奶奶染布……”
夜色渐深。染坊的门开了,赵梅走出来,手里提着个布袋。她看见林晚一家,点点头。
“赵姨,”陆铮问,“这么晚还去染坊?”
“看看缸。”赵梅说,“那缸靛蓝还没完全缓过来,得盯着。”
她往染坊走,背影在路灯下拖得长长的。林晚看着她,忽然想起多年前——赵梅也是这样,深夜还守在染缸边,说“缸也得睡觉,得哄”。
“回吧。”陆铮说。
他们往回走。路过绣坊时,看见里面还亮着灯——是那个新姑娘,还在绣那只蝴蝶。
招娣站在门口,没进去,只是静静看着。
“招娣姐,”林晚走过去,“不催她休息?”
“让她绣完。”招娣轻声说,“这劲儿,难得。”
灯下,姑娘终于绣完最后一针。她抬起头,看见门口的招娣,咧嘴笑了。
招娣也笑了,冲她点点头。
夜彻底深了。园子里的灯一盏盏熄灭,只有守夜人的手电光在移动,像夜的眼睛。
远方,深圳的雨还在下。西北的风又要起了。
但不管在哪里,总有人守在缸边,坐在绣架前,一笔一画,一针一线,走着自己认准的路。
这路很长,很慢,但每一步都算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