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李开俊(上)(2/2)
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李开俊掏出来,屏幕亮起的瞬间,刺眼的白光让他下意识眯起眼睛。女朋友发来的照片里,一群女生围坐在装饰着彩灯的餐桌旁,桌上摆满美食,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灿烂的笑容。背景墙上挂满了圣诞装饰,彩带、铃铛、小雪花在灯光下闪烁,树下还堆着精美的礼物。下方的文字简单随意:“和朋友们出来过平安夜了。”
李开俊盯着屏幕看了许久,直到手机自动锁屏,黑暗重新降临。许久,他才惊觉明天就是圣诞节。难怪今天食堂空了大半,难怪路上行人寥寥,难怪实验室里的人都早早离开。大家都在忙着与亲朋好友团聚,只有他还像往常一样,依旧在实验室和食堂两点一线间奔波,仿佛与这个热闹的节日毫无关联。
他继续走着,图书馆的落地窗透出暖黄色的光,模糊的人影捧着热饮料低声交谈。他穿过铺满霜花的操场,橡胶跑道上,只有他的脚印蜿蜒向前,很快又被寒风卷起的碎雪覆盖。操场铁门旁的长椅上,年轻男女依偎着分享糖炒栗子。外头小卖铺门口,包装精美的平安果摆在显眼位置,标价牌旁还系着金丝带。三两个人围着煎饼摊,氤氲的热气裹着葱花与面酱的香气,在寒风里凝成暖融融的雾团。他时不时流连于这些喧闹的场景,却觉得像隔着毛玻璃般不真实,唯有寒风钻进衣领的刺骨,提醒着他快点前行,不要耽搁。
快走到化学楼时,李开俊突然停住了脚步。他记得去年,不对,是前年的平安夜,大家争取来了梁松哲的赞助费,七嘴八舌地讨论着聚餐地点,最后拍板定了海底捞。那天也是同样凛冽的风,同样昏黄的路灯,火锅店里蒸腾的热气模糊了所有人的眼镜。郑念章点菜时,特意加了两份竹笋,朝他眨眨眼:“知道师兄最爱吃这个。”。他还记得鲜嫩的笋片在口腔炸开清甜,混着香油蒜泥的香气,这是他最喜欢的味道。
他忽然想起自己很久没吃笋了,舌尖泛起那年春天的涩味,那是他人生第一次吃笋,和海底捞后厨统一配送的工业化鲜味不同,家乡的麻笋总是透着一股自然的清冽。
记忆里的麻笋总裹着潮汕平原的晨露,那是父亲第一次带他进后山竹林,露水从青褐相间的笋衣滚落,在父亲手背犁出蜿蜒的水痕。“麻笋要挑‘金镶玉’的。”父亲用镰刀背敲打笋壳,闷响里带着空腔震颤,“你听,这才是没长老的。”剖开的笋芯白如羊脂,细密的纤维间沁出琥珀色汁液,那是独属岭南丘陵的甘苦。
“阿俊,过来。”父亲蹲在门槛上磨镰刀,刀刃在磨石上划出沙沙的响。他小跑过去,父亲却忽然用沾着泥的手掌托住他的后颈,力道大得他不得不仰起头。“记住,笋要一层层剥,人也要一步步走。”父亲的眼睛像深潭,映着屋檐滴落的雨珠,“你是长子,以后要撑起这个家。”
母亲蹲在土灶前煨砂锅,柴火噼啪炸开星子。埔田麻笋切滚刀块,与鸭肉在陶瓮里咕嘟作响。弟弟们扒着灶台抽鼻子,最小的阿荣被蒸汽烫了手也不肯挪开。“慢些,等大哥先动筷。”父亲的声音混在炊烟里。
他咬下笋块时,舌尖先撞上微苦的纤维,像吞了一口山雾,而后甘甜才从齿缝渗出,混着猪油香在喉头化开。
父亲用竹筷敲他碗沿:“读书如食笋,吞得下苦渣子,才尝得到回甘。”父亲说这话时,喉结上的疤痕微微颤动,那是早年开荒时被竹篾划破的,如今已长成褐色的沟壑。
那晚的月光格外亮。他蜷在阁楼的草席上,听着楼下父母压低嗓音的争执。母亲数着卖稻谷换来的纸币,纸张摩擦的窸窣声里夹着叹息:“四个仔都要读书,哪来的钱……”父亲抽烟的声音顿了顿,火星在黑暗里明灭:“砸锅卖铁也要供阿俊读。他是长子,他出息了,弟弟们才有活路。”
阁楼的木梁垂下蛛网,月光把蛛丝染成银线。他盯着那些交错的光痕,突然明白为何父亲总在深夜磨刀,刀刃与磨石的厮磨声,是这间土屋里最坚定的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