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李开俊(中)(2/2)
后来他有了手机,qq 空间成了他的秘密花园,那里盛满了他对世界的独特感悟。在一篇题为《不入流者的自白》的日志里,他这样写道:“我是个与主流格格不入的人。周围人总围着世俗定义的‘爱’打转,追着所谓‘流行’安排生活,然后感慨时光易逝。我不屑于这种活法,坚信流行终会褪色,何须随波逐流?我厌恶商业文学的浮躁,厌恶流行音乐的同质化…… 我愿沉浸于历经岁月淘洗的文学名着,愿放声歌唱不被大众接纳的小众歌曲。我所热爱的,是诚挚的友情、深沉或炽热的亲情,以及一切美好的事物,亦钟情于对丑恶的批判。”
看到周悫在朋友圈发 “人生只似风前絮,欢也零星,悲也零星,都作连江点点萍时。”时,他正在实验室处理拉曼数据。他知道自己和那个也爱写情抒意的师弟不同,周悫的伤春悲秋是蜷缩在温室里有恃无恐的矫情,而他的文字是从泥地里挣扎着冒头的芽。初三那年爷爷去世,他看着逐臭的苍蝇和敲着木鱼的法师一齐围着平躺在地下的爷爷转圈,转身对着手机敲下:“死是寻常的,但死又是不寻常的,它意味着不朽,爷爷会留在心中,不可磨灭。”每个字都浸透了灵堂的香火味和尸体的腐朽气息。这些文字是他对抗命运的武器,是黑暗中的火炬。
高中校园里,他像株扎根石缝的野草,比同龄人更早读懂生活的重量。台灯在深夜的课桌上投下一圈光晕,他伏案疾书,影子像一尊倔强的雕塑。他曾无数次幻想有双温暖的手能接过他的疲惫,带他逃离题海。可当晨光刺破窗帘,他只在镜中望见自己泛红的眼眶。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身后没有退路。父亲在田间佝偻的脊背、母亲数药片时颤抖的手指,都化作他笔尖的重量。他在日志里写道:“我多希望有人能拉我一把,让我喘口气,轻松抵达终点。”但下一段他就笔锋一转,补上一句:“这条路注定要独自走。”竞争的意识在他骨血里生根发芽,月考排名、奖学金名额、作文竞赛的奖状,都成了他向命运宣战的旌旗。
父亲曾经指着家族族谱,那里许多名字本该绽放在大学校园,却因学费单上冰冷的数字永远停留在田间地头。他攥着录取通知书站在晒谷场,热风卷起稻壳扑在脸上,父亲布满老茧的手颤抖着抚摸烫金校名,浑浊的泪水滴在纸页上晕开深色的痕。开学那日,父亲执意陪他挤了十几个小时的绿皮火车,在宿舍床铺前反复摩挲被角的模样,像极了儿时为他修补书包的场景。他看着父亲瘦小的身影消失在火车站的茫茫人流之中,再一次提醒自己,自己背负的不仅是个人的前程,更是整个家族未竟的梦。
大学的霓虹灯影里,他如同闯入繁华都市的乡野孤雁。他捏着每月几百块的生活费,精打细算到每一餐的价格都不能超出预算。图书馆闭馆音乐响起时,他常是最后离开的那个,看着同学们嬉笑着涌向夜市摊,仿佛他们口袋里的钱是秋风刮来的落叶。他像苦行僧般戒掉了所有娱乐。室友组团旅游时,他在实验室刷试管。联谊会上的欢笑声隔着门缝飘进来,他对着《有机化学》划重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