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6章 太子的建言(1/2)

崇祯二十三年,六月廿三,北京紫禁城文华殿。

窗外蝉鸣聒噪,殿内却是一片肃静。冰鉴中冒着丝丝白气,将七月的暑热挡在雕花门外。朱慈烺站在一张巨大的橡木长案前,案上铺开的不是经史子集,而是三份刚刚送达的密报。

第一份来自广州,红漆封印上标着“南洋急”三个字。这是皇城司南洋房用六百里加急送来的吕宋情报摘要,比常规渠道快了整整五天。

第二份稍厚,封印是普通的黄蜡,来自天津港的市舶司。里面是荷兰东印度公司驻广州商馆近一个月的货物进出记录,以及英国、葡萄牙商船停靠频次的分析。

第三份最薄,只有两页纸,但封印是最高的黑漆火印——枢密院直呈。内容是漠南蒙古各部秋季互市的预定规模,以及科尔沁部请求增加铁锅和茶叶采购的牒文。

十九岁的太子穿着一身月白色常服,袖口挽起,右手执笔,左手按着摊开的大明寰宇全图。他的目光在地图上快速移动:从马尼拉到巴达维亚,从广州到果阿,从归化城到沈阳。

烛台上的蜡烛已经烧短了半寸。

“殿下,申时三刻了。”侍读太监李忠轻声提醒,“该用晚膳了。”

朱慈烺头也不抬:“再等一刻钟。把上个月内阁关于马六甲关税的奏议找来,还有……户部去年南洋贸易的岁入明细。”

“是。”李忠悄声退下。

殿内重新安静下来。朱慈烺的目光锁定在吕宋岛的位置。林默的报告很详细:西班牙增筑炮台十二处,新运抵重型火炮至少二十四门,驻军从两千增至三千五百,鼓动土着排华事件本月已发生七起……

他的手指沿着吕宋向北,划过台湾,落在福建沿海。那里标注着大明海军四大舰队的驻泊地:金门、厦门、马尾、舟山。

“若打吕宋……”朱慈烺喃喃自语,用炭笔在纸上快速计算。

舰船数量、航程、补给线、季风窗口、西班牙可能的增援路线……一个个数字在纸上列开。他的算法来自格物院的《筹海算术》,是徐光启去年才编纂成书的新学问。

算到第三页时,朱慈烺停下了笔。

即便以最乐观的估计——海军倾巢而出,陆军调集最精锐的新军,选择最有利的季风期——攻占马尼拉的代价也极为巨大:舰船损失预计三成,兵员伤亡不下五千,军费至少八百万两。而这还没算占领后的治理成本,以及可能引发的与西班牙全面战争的风险。

更重要的是时间窗口。西班牙在美洲有殖民地,可以从墨西哥调兵;荷兰在巴达维亚虎视眈眈;英国正想趁火打劫……一旦大明深陷吕宋战事,南洋其他方向必然出现真空。

“得不偿失。”朱慈烺在纸上写下这四个字,笔锋凝重。

他将吕宋的报告推到一旁,展开第二份密报。欧洲贸易联盟的数据更加触目惊心:六月以来,荷兰商船从广州采购的生丝量骤降六成,瓷器下降四成,茶叶更是暴跌七成。而英国、葡萄牙虽然未公开加入联盟,但采购量也出现明显下滑。

“价格战……”朱慈烺想起父皇曾经讲过的概念。欧洲人试图用联合抵制压低价格,拖垮大明的出口产业。

但第三份密报带来了一丝亮色。蒙古各部的互市需求持续增长,尤其是科尔沁部,羊毛产量今年预计增加三成,请求用羊毛交换的铁锅、茶叶、布匹数量创下新高。这意味着北方边境不仅安宁,更成为了稳定的原料产地和销售市场。

朱慈烺站起身,走到殿东侧墙上悬挂的巨幅《皇明四海疆域图》前。这幅图是格物院耗时三年测绘而成,比例精确,用不同颜色标注了大明的核心疆域、藩属国、贸易航线、潜在冲突点。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全图。

北方,草原已定,蒙古诸部归心。

东方,朝鲜、琉球恭顺,日本锁国。

东南,台湾收复,海军基地初成。

南方,南洋诸岛星罗棋布,商站林立,但荷兰、西班牙、葡萄牙势力交错。

西方……他的视线越过缅甸、暹罗,落在印度洋上。那里有大明新设的锡兰补给点,有正在谈判的波斯湾商站,更远处是奥斯曼帝国、阿拉伯世界、乃至欧洲本土。

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脑海。

“为何非要盯着吕宋?”朱慈烺低声自语,“西班牙在那里经营六十年,城防坚固,民心……至少土着和部分华人已被分化。硬碰硬,即便赢了也是惨胜。”

他的手指从马尼拉移开,向西划过南海,穿过马六甲海峡,进入印度洋。

“但如果绕过吕宋,直取印度洋呢?”

这个想法让他心跳加速。朱慈烺快步走回长案,抽出几张白纸,开始急速书写。笔尖在纸上飞舞,字迹时而工整时而潦草,思绪如泉涌。

一刻钟后,李忠捧着奏议和账册回来时,看见太子案上已经铺满了写满字的纸张。最上面一张的标题墨迹未干:

《南洋、印度洋经略三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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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日,乾清宫西暖阁。

朱由检正在批阅奏章。虽然大部分政务已经移交给内阁,但军国大事、外交战略、科技规划,他依然亲自过问。此刻他手中的是一份工部呈报的“京津铁路”进度奏折,上面用朱笔画满了批注。

“陛下,太子求见。”王承恩轻声道。

“让他进来。”朱由检放下朱笔,揉了揉眉心。

朱慈烺走进暖阁,手中捧着一叠文稿。行礼后,他直接道:“父皇,儿臣分析了近日各方情报,有些想法,想请父皇指教。”

“说吧。”朱由检示意他坐下,对王承恩道,“上茶,要浓些。太子殿下看来是费了不少脑筋。”

朱慈烺在绣墩上坐下,将文稿呈上。朱由检接过,快速浏览。第一页的“三策”提纲就让他眉头一挑。

“南守、北和、西进……”朱由检念出这六个字,抬头看了儿子一眼,“仔细说说。”

朱慈烺深吸一口气,开始阐述:

“第一策,南守。儿臣以为,南洋当前宜采取守势,巩固已有成果,避免与西夷全面冲突。”

他指向文稿上的分析:“西班牙在吕宋经营日久,城防坚固,且鼓动土着排华,已得部分人心。若强行攻取,代价巨大。而荷兰在巴达维亚实力犹存,葡萄牙在澳门、马六甲仍有据点。若我大明与西班牙开战,荷兰、葡萄牙必趁虚而入,甚至联合对抗。故吕宋之事,当以外交周旋为主,军事威慑为辅,不宜贸然动兵。”

朱由检不置可否:“继续。”

“但南守非退缩。”朱慈烺话锋一转,“守中要有攻。其一,加速建设台湾、琼州海军基地,使舰队能长期巡弋南海,护佑商船;其二,利用欧洲贸易联盟内部矛盾,分化瓦解——英国与荷兰素有竞争,葡萄牙势微求存,我可拉拢一方,打击一方;其三,以经济手段反制:欧洲依赖我国生丝、瓷器、茶叶,我可提高品质,开发新品,使其联盟不攻自破。”

他翻开第二页:“此所谓‘以守为进’,待南洋诸夷内耗,我再徐图之。”

朱由检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但面上不动声色:“那北和呢?”

“北方现已大定。”朱慈烺语气笃定,“蒙古诸部归附,羊毛贸易日盛,其生计已与我大明深度捆绑。后金残余苟延残喘,不足为虑。故北方当维持现状,以经济、文化手段巩固羁縻,无需投入过多军力。省下的军费、兵力,可转用于更紧要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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