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玉米杆庵子里的倔强(2/2)
令人意想不到的是,婆婆面对儿子的质问,竟然把脸一板,眼睛一瞪,矢口否认:“谁让她去了?我什么时候让她去了?她自己要去,还赖上我了?”
“你!”碧华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看着婆婆那张瞬间变得冷漠甚至带着点无赖表情的脸,又看看一旁憋得脸红脖子粗、却似乎拿自己娘没办法的王强,一股透心凉的绝望和巨大的委屈像冰水一样浇遍了全身!她感觉自己在这个家里,就像一个外人,一个可以被随意指责、被推出去当枪使、最后还要被倒打一耙的傻瓜!
“好……好……你们……你们都是一家人!就我是外人!活该被你们欺负!”碧华气得浑身发抖,眼泪汹涌而出。她再也无法忍受这种憋屈,猛地一跺脚,转身就冲出了院门!连炕上睡着的女儿都顾不上了!
“碧华!碧华你去哪儿!”王强在后面焦急地喊。
“让她去!有本事别回来!”婆婆还在气头上,冲着碧华的背影喊了一句。
碧华像一头受伤的母兽,漫无目的地狂奔在初春的田野上。寒风刮在泪湿的脸上,生疼生疼的。她能去哪儿?回娘家?不行!不能让父母担心,更不能让他们看到自己这副狼狈的样子!她身上一分钱也没有,哪里也去不了。一种巨大的无助感和被背叛的愤怒驱使着她,只想找一个没人的地方躲起来,远离那个让她窒息的家。
她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不知走了多远,天色渐渐暗了下来。田野空旷,暮色四合,远处村庄的灯火零星亮起,更衬得她的身影孤单凄凉。终于,在她几乎筋疲力尽的时候,看到不远处的地头,有一个用秋天留下的、枯黄的玉米杆子扎起来的临时庵子。这种庵子一般是农忙时看庄稼或者歇脚用的,现在废弃着。
碧华想也没想,钻了进去。庵子很小,里面堆着些干草,散发着泥土和植物腐朽的气息。她又冷又饿,身心俱疲,蜷缩在角落里,抱着膝盖,无声地流泪。外面,风声呼呼作响,偶尔传来几声遥远的犬吠。她想起了很多事,想起刚结婚时回娘家,父亲那句让她难堪的“跟没见过男人似的”,想起孙奶奶维护她的话,更想起此刻家里的女儿……心像被撕扯一样疼。但她倔强地咬着嘴唇,就是不回去!她要用这种极端的方式,告诉王强和婆婆,她碧华不是可以任人拿捏的软柿子!这次要是不把道理讲清楚,以后还会有无数次!她宁可在这荒郊野外冻一夜,也要争这口气!
与此同时,王家小院已经炸开了锅。
碧华冲出家门后,王强一开始还在生气,觉得碧华小题大做。但眼看着天越来越黑,寒风越来越刺骨,碧华却一点消息都没有,他这才真的慌了神!女儿心心也醒了,饿得哇哇大哭,更添混乱。
“娘!你看你!非要那么说!碧华要是出点啥事可咋办啊!”王强急得团团转,冲着婆婆吼。
婆婆这会儿也后悔了,脸色煞白,嘴上却还硬着:“我……我哪知道她气性这么大……这黑灯瞎火的,她能去哪儿啊?”
王强再也坐不住了,他先把哭闹的女儿塞给不知所措的婆婆,然后像疯了一样冲出门,在村里边跑边喊:“碧华!碧华!你在哪儿啊!”
他的喊声惊动了左邻右舍。大小姐(王强大姐)一家闻讯赶来,两个嫂子一家也来了,连一些热心的邻居都被惊动了。大家听说碧华跟家里怄气跑出去了,这天黑风冷的,都担心出事。于是,几乎全村能动弹的人都出动了,拿着手电筒,三五成群,在村里村外、沟渠河边、小树林里到处寻找。呼喊声、狗叫声、杂乱的脚步声,打破了乡村夜晚的宁静。
玉米杆庵子里的碧华,清晰地听到了外面由远及近的嘈杂人声和狗吠,还有王强那带着哭腔的、嘶哑的呼喊:“碧华——!媳妇——!你在哪儿啊!快回来吧!我错了——!”
每一声呼喊,都像锤子一样敲在碧华的心上。她死死地捂住嘴巴,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眼泪却流得更凶了。她心里有个声音在呐喊:现在知道错了?早干什么去了!这次绝不轻易原谅!
搜寻持续了大半夜,人们找遍了所有可能的地方,却一无所获。最终,大家在疲惫和担忧中,不得不暂时放弃,各自回家。王强失魂落魄地回到冷清的家,看着哭累了睡去的女儿和唉声叹气的母亲,一夜无眠。
碧华在玉米杆庵子里蜷缩了一夜,又冷又饿,几乎冻僵。天蒙蒙亮时,她听到外面的搜寻声彻底消失了,才活动了一下麻木的身体,钻出了庵子。晨光熹微,田野上笼罩着一层薄雾,寒冷彻骨。她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只能漫无目的地沿着田埂走。
就在这时,一个早起下地干活的邻居——王强的一个远房大伯哥,正好路过,一眼就看到了头发凌乱、脸色苍白、失魂落魄的碧华。
“哎呦!碧华!可算找着你了!你这一晚上跑哪儿去了?可把强子急疯了!全村人都找了一宿!”大伯哥赶紧上前,一把拉住碧华的胳膊,生怕她再跑了。
碧华挣扎着,又羞又恼:“哥!你松开!你别拉我!你这拉拉扯扯的像什么样子!”她一身傲骨,最受不了这种被人强行拉扯的感觉。
大伯哥是个实在人,力气又大,根本不松手,一边拉着她往村里走,一边劝道:“啥样子不样子的!赶紧回家是正经!强子天没亮就抱着孩子坐车去你娘家找了!你再不回去,非出大事不可!”
正拉扯着,另一个早起挑水的女邻居也看见了,笑着打圆场:“哎呀,大伯哥拉弟媳妇,也是急了!碧华妹子,快别闹脾气了,有啥话回家跟强子好好说!你看这闹得,全家不安生,孩子也可怜不是?”
碧华心里五味杂陈,有委屈,有愤怒,也有对女儿的牵挂。她知道,再僵持下去也没意义了。在大伯哥和女邻居的半劝半拉下,她最终还是被“押”回了那个让她伤心的家。
到家时,婆婆正抱着哭闹的心心在院子里急得转磨磨,看到碧华回来,眼神复杂,张了张嘴,却没说出话。碧华看也没看她一眼,径直走进屋,一声不吭,鞋也没脱,直接倒头就躺在炕上,用被子蒙住了头。任凭王强后来回来如何道歉、解释,婆婆如何小心翼翼地搭话,她一概不理,仿佛整个世界都与她无关。
她在用沉默筑起一道墙,保护自己那颗被伤透的心。
过了两天,碧华的情绪稍微平复了一些,但心里的疙瘩丝毫未解。她简单收拾了一下,抱起女儿,对王强冷冷地说:“我回娘家住几天。”然后,不顾王强的阻拦和想要送她的提议,一个人抱着孩子,踏上了回城里的班车。她需要离开这个环境,需要父母的温暖来疗伤,更需要冷静地思考未来的路。
等抱着孩子回到娘家,父母看到女儿憔悴的样子和外孙女,自然是心疼不已。逗弄了一会儿外孙女后,母亲小心翼翼地问:“碧华啊,前天强子慌里慌张地跑来家里找你,说你们拌嘴了,你……没事吧?”
碧华看着父母关切的眼神,鼻子一酸,但强忍着没掉泪。她深吸一口气,语气平静却带着决绝:“爸,妈,我知道他来了。我就是故意的!我躲起来,就是不想让他们找到!”
“为什么呀?到底为啥事闹这么大?”父亲皱着眉头问。
碧华便把十块钱电费引发的风波,原原本本、详详细细地说了一遍,说到婆婆如何催她、王强如何沉默、上门如何丢人、以及婆婆事后如何矢口否认时,她的声音再次哽咽,充满了愤怒和委屈。
“……我问了王强三遍!他哪怕说一句‘钱还了,你别管了’,我都不会去!他娘非催我去!结果呢?我丢人丢到家了!王强问他娘,她居然说‘谁让她去了’!合着全都是我的错?我就活该被他们这么欺负吗?”碧华越说越激动,“所以我就躲了!我就让他们着急!让他们知道,我碧华不是没脾气的!这次要是不把他们这毛病治过来,有一次就有无数次!只有一次把他们打服了,让他们知道我不是好惹的,以后才不敢再这么对我!”
听完女儿的叙述,父亲和母亲对视一眼,眼神里充满了心疼、无奈,还有一丝了然。他们了解亲家母的为人,也明白女儿刚强的性子。沉默良久,张建生叹了口气,拍了拍女儿的肩膀,只说了句:“闺女,在那边……凡事多长个心眼,保护好自己。”爱景则红着眼圈,把女儿和外孙女紧紧搂在怀里。
窗外的芍药花,依旧在春风中摇曳,洁白而倔强。而碧华心里那场由十元钱引发的风暴,却远未平息。千禧年的这个春天,对于王家小院来说,注定要在冷战和反思中,艰难地度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