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工装风波与巧克力(1/2)
一个周一,食品厂后勤部门口排起了长龙。清晨六点半,太阳刚爬上厂房的屋檐,把排队工人们的影子拉得老长。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暑气,知了在梧桐树上聒噪个不停。
后勤部的小王推着那辆吱呀作响的绿色三轮车,车轮在水泥地上发出咯噔咯噔的声响。车上堆着小山似的衣物,最上面那摞天蓝色的工装在晨光中泛着耀眼的光泽,崭新的布料散发出淡淡的樟脑丸气味。
张碧华!最小码!小王扯着嗓子喊,汗水顺着他通红的脸颊滑落。
碧华从队伍中小跑着上前,小心翼翼地接过叠得整整齐齐的三件套。白短袖衬衫浆洗得硬挺,蓝色工装裤的折痕清晰可见,那件反光背心更是亮得晃眼。她捧着新工装,像捧着什么宝贝似的,一路小跑回宿舍。
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碧华迫不及待地开始试穿。先是脱下沾着面粉的工作服,然后小心翼翼地套上新衬衫。结果令人啼笑皆非——衬衫下摆长及大腿,活像件连衣裙;袖口遮住半个手掌,连手指都露不出来。工装裤更是夸张,裤腿卷了三圈还拖地,腰身更是空荡荡的能塞进两个拳头。
碧华对着墙上那面斑驳的镜子左转右转,镜中的自己活像偷穿大人衣服的孩子。她试着走了几步,过长的裤腿差点把她绊倒。
我的老天爷!同屋的李大姐推门进来,看到碧华这身打扮,笑得前仰后合,碧华,你这是要去唱戏啊?唱的是《穆桂英挂帅》还是《花木兰从军》?
碧华哭丧着脸扯了扯空荡荡的腰身:李姐,这真是最小码?我穿着都能当戏服了!
可不是嘛!李大姐比划着,听说这批工装是按北方人体型统一订做的。你是北方人,怎么骨架也这么小啊,北方人也有我这种小家碧玉型的呀,自然不合身。
当晚,碧华盘腿坐在吱呀作响的铁架床上,就着昏黄的节能灯开始改造工程。她先穿上衬衫,用别针在腰侧做了标记,然后小心地把多余部分往里折。针线在她手中飞舞,每一针都缝得细密匀称。
最绝的是裤腿的处理。她不是简单剪短,而是巧妙地将多余部分收进内衬,这样既不影响美观,需要时还能放出来复原。这手艺是她从小跟母亲学的,在老家时,她就是家里有名的巧手姑娘。
你这绣花呢?王强端着洗脚水进来,看见妻子鼻尖冒汗的样子直摇头,凑合穿得了,反正都是在车间里。
你懂什么,碧华咬断线头,明天张姐肯定要检查工装。我得做到天衣无缝,不能让她挑出毛病来。
她飞针走线的手法确实堪称一绝。衬衫的肩线收得恰到好处,既合身又不影响手臂活动;裤腰巧妙地收了两个褶,既显腰身又不紧绷。当时钟指向深夜十一点,碧华终于完工。她站起身,换上改造后的工装,在镜子前转了个圈。月光透过铁窗洒在她身上,勾勒出匀称的曲线,改造后的工装笔挺合身,丝毫看不出修改痕迹。
这时,李大姐揉着惺忪的睡眼起夜,看到碧华身上的工装,惊讶地瞪大了眼睛:哎哟我的天!碧华你这手艺绝了!这工装改得比商场里买的还合身!快教教我,我家那口子的工装也是大得能装下两个他!
碧华笑着点头,心里却想着明天要面对的质检组长张姐。这个以严厉着称的女人,会不会看出工装被改过?她摸了摸缝在内侧的线头,暗自给自己打气:反正一针一线都没剪,应该挑不出毛病来。
窗外,一轮明月挂在树梢,知了还在不知疲倦地鸣叫。碧华轻轻躺下,听着王强均匀的鼾声,心里盘算着明天该如何应对可能的质疑。渐渐地,她也进入了梦乡,梦里自己穿着合身的工装,在车间里忙碌地工作着...
七月的上海,凌晨五点的天空泛着鱼肚白。食品厂区还笼罩在薄雾中,只有零星几个窗口亮着灯。质检组长张姐的办公室灯火通明,她正对着一面小圆镜仔细涂抹口红。镜子里映出一张刻板的脸,金丝眼镜后的眼睛像鹰隼般锐利。
小张啊,她对镜中的自己喃喃道,今天非得杀杀这股歪风邪气。
昨夜车间主任的谈话还言犹在耳:老张,最近车间里工装改得五花八门,你得管管。说着递过一叠照片——有把工装裤改成小脚裤的,有在衬衫上绣花的,最离谱的是有个小伙子的工装背后居然绣了个骷髅头。
张姐的指尖轻轻敲打桌面。她在这个厂待了二十年,最见不得破坏规矩的人。特别是那个张碧华,仗着手巧,把工装改得服服帖帖,引得年轻女工们争相效仿。
叮铃铃——闹钟指向五点三十分。张姐霍然起身,理了理深蓝色制服上并不存在的褶皱。今天,她要打一场漂亮的突击战。
六点整,上班铃还未响起,张姐已经像门神般矗立在车间入口。夏日的晨光透过高窗,在她眼镜片上反射出冷冽的光。
工人们三三两两地走来,说笑声在看到她时戛然而止。人群中的碧华心里咯噔一下——今天张姐的脸色比往常更难看。
列队!张姐的声音像鞭子一样抽在空气中。
工人们迅速排成两列。张姐迈着一丝不苟的步伐,皮鞋跟敲击水泥地的声音在空旷的车间里回荡。她的目光扫过每个人的工装,像探照灯一样仔细检查。
突然,她在碧华面前停下。空气瞬间凝固。
张碧华!这一声喝问让几个年轻女工打了个寒颤,出列!
碧华深吸一口气,从队列中迈出一步。她今天穿的工装格外合身,衬衫腰身收得恰到好处,工装裤的裤腿利落整齐。
张姐围着她缓缓转圈,突然伸手捏住她的衬衫下摆:这尺寸...不对吧?她的指甲修剪得一丝不苟,却像鹰爪般透着寒意。
报告组长,碧华声音平稳,工装完好无损。
张姐的嘴角扯出一抹冷笑,私自改尺寸可是要扣奖金的。
就在这时,碧华做了一个让所有人意外的动作。她利落地解开衬衫最下面的两颗扣子,将衣摆内侧翻出来——只见多余的面料被巧手缝成了整齐的内褶,针脚细密得像机器绣花。
您看,碧华的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恭敬,一针一线都在,随时可以恢复原样。
张姐俯身细看,鼻尖几乎要碰到布料。她甚至掏出随身携带的放大镜——这是她当质检员二十年的老伙计——对着针脚仔细检查。车间里静得能听到隔壁车间机器的嗡鸣,几个年轻女工紧张地绞着手指。
倒是...巧手。张姐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放大镜在手里转了个圈,但厂规第27条明确规定...
厂规说的是不得破坏工装完整性碧华适时接话,从口袋掏出一把小巧的绣花剪刀,我现在就可以拆开给您看。
说着,她手法娴熟地挑开几个线头,衣摆果然恢复了原来的长度。更妙的是,她随即又飞针走线,几分钟内就将改好的尺寸复原如初。这一手绝活让围观的工友发出阵阵惊叹。
人群中的四川妹小刘紧张地咬着嘴唇。她昨天刚求碧华帮自己改了工装,要是今天被查出来...她下意识地拉了拉过长的衬衫下摆。
老工人周师傅站在后排,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赞赏。他想起三十年前自己刚进厂时,也曾经为了干活方便偷偷改过工装。那时候的质检科长可没张姐这么好说话,直接扣了他半个月工资。
年轻的操作工小李则是一脸崇拜。他偷偷掏出手机想拍照,被旁边的老师傅瞪了一眼,赶紧缩回手。
张姐的脸色由青转红,最后定格在一种复杂的绛紫色。她扶了扶眼镜,突然提高音量:这次就算了!下不为例!说完几乎是逃也似的快步离开,高跟鞋敲地的节奏都乱了。
碧华姐!小刘第一个冲过来,激动地抓住她的胳膊,你看到灭绝师太的表情没?跟吃了辣椒似的!
车间的气氛瞬间活跃起来。工友们围上来,七嘴八舌地议论着。
碧华,你这手艺绝了!
改天教教我呗!
那张姐今天可算吃瘪了!
碧华勉强笑了笑,这才发现自己后背已经湿透。她悄悄在工装裤上擦了擦手心的汗。晨光透过高窗洒进车间,在水泥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都干活去!车间主任老周适时出现,驱散了人群。经过碧华身边时,他低声说:手艺不错,但以后还是注意点。
碧华点点头,心里却明白:这场较量,才刚刚开始。
中午食堂里,碧华成了焦点人物。工友们围坐一桌,听她讲述改工装的窍门。
关键是针脚要密,线要选同色的。碧华一边说一边演示,收腰的时候要先量好尺寸,最好穿着衣服改...
小刘崇拜地说:碧华姐,你这手艺跟谁学的啊?
碧华的眼神黯淡了一瞬:我妈教的。她以前是老家里的裁缝,可惜...她没再说下去,转而笑道,改天我教你们几个简单的针法。
食堂另一角,张姐独自坐着,面前的饭菜几乎没动。她盯着碧华那桌热闹的景象,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餐桌。
下午开工不到一小时,张姐又杀了个回马枪。这次她带着软尺和记录本,要逐一测量每个人的工装尺寸。
李秀英!她指着小刘的工装,这裤子怎么回事?
小刘的脸瞬间煞白。她的工装裤明显改过,裤脚收得紧紧的。
碧华正要上前解围,却见小刘挺直腰板:报告组长,我个子矮,裤腿太长容易绊倒,为了安全生产才改的!
这个理由如此正当,连张姐都噎住了。车间的安全生产条例确实明确规定,工装必须保证操作安全。
下不为例!张姐只能悻悻地记下一笔。
这场风波过后,碧华在车间的威望更高了。连其他班组的工人都偷偷来找她改工装。她来者不拒,但坚持三个原则:不改样式、不破坏工装、不收一分钱。
转机发生在一周后。厂长下车间视察时,突然停在碧华的操作台前。
你这工装...厂长若有所思,好像特别合身?
碧华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却听厂长继续说:我看着挺精神,干活也利索。老张啊,他转向陪同的张姐,咱们厂的工装是不是该改改了?现在的年轻人个子普遍高了...
张姐的脸色变了几变,最后挤出一个笑容:厂长说得是,我这就去调研。
更让人意外的是,半个月后厂里真的成立了工装改进小组,碧华被破格吸收为职工代表。第一次开会时,张姐坐在她对面,表情复杂。
小张啊,会议结束时,张姐突然叫住她,你那手针线活...确实不错。
这算不算一种和解?碧华看着张姐离去的背影,微微一笑。
周六加班时,碧华在更衣室遇到张姐。对方正在艰难地缝补开裂的衬衫腋下。
我帮您吧。碧华自然地接过针线。
五分钟後,裂缝已经修补得完美如初。张姐看着细密的针脚,突然说:我女儿...最近也要改工装,你要是有空...
随时可以。碧华微笑。
晨光正好,车间的机器开始轰鸣。在这个充满规矩与变通的地方,两个女人之间,似乎找到了某种默契。
俄罗斯订单来得突然,车间进入三天紧急状态。生产线全开,空气中弥漫着可可的甜香。碧华负责给圣诞老人巧克力点眼睛,这是个精细活:眼睛要点得圆润对称,稍有不慎就会变成斗鸡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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