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姥姥的车篮小乘客(1/2)

自打碧华抱着小安安风尘仆仆地回到娘家,这个平日里略显安静、甚至因住户多是老年人而带着些许暮气沉沉的家属院小单元楼里,就像是突然搬进来一个活力四射的小太阳,瞬间被注入了前所未有的、蓬勃的生机与光彩。最高兴、最焕发青春活力的,莫过于碧华的妈妈,安安的姥姥——朱爱景同志了。用她自个儿常挂在嘴边的话说,这就叫“隔辈亲,亲不够,抱在怀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外孙女的到来,让她仿佛一下子被施了返老还童的魔法,年轻了足足二十岁,浑身上下都有使不完的劲儿,连走路都带着一阵欢快的小风,嘴角总是情不自禁地上扬着。

回想母亲以前的日常生活轨迹,相对固定甚至有些刻板:天蒙蒙亮就起床,拎着布袋子去附近的早市,在嘈杂的吆喝和还价声中,精挑细选些新鲜又便宜的时令蔬菜;回来后在狭窄的厨房里叮叮当当地准备简单的早饭和午饭;午后时光,要么和几个退了休的老姐妹凑在院子里的石桌旁,一边唠着。要么就是独自一人,对着那台闪着雪花点的老旧电视机,看着冗长的电视剧,看着看着便打起了盹,头一点一点的,直到老伴下班回家的开门声将她惊醒。日子过得平静如水,波澜不惊,却也难免透着一股子单调和沉寂,仿佛能看到时光在指缝间缓缓流走的痕迹。

可现在,自从那个软乎乎、香喷喷的小外孙女进驻这个家,一切都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爱景的生活重心完全、彻底、毫无保留地转移到了那个粉雕玉琢的小人儿身上。每天清晨,她不再是依赖生物钟或窗外依稀的市声醒来,而是被一种无形的牵挂唤醒。一睁眼,第一件事就是蹑手蹑脚、像做贼一样悄悄地走到女儿房间虚掩的门口,侧着耳朵,屏息凝神地倾听里面的细微动静,通过那若有若无的呼吸声、轻微的咿呀声或是小脚丫踢腾被子的窸窣声,精准地判断出小宝贝是尚在酣甜的梦乡,还是已经醒来,正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探索这个朦胧的世界。只要听到一点点属于醒来的声响,她立刻就像接到了最高指令的士兵,脸上瞬间笑开了花,眼角的皱纹都挤成了欢快的菊花状,忙不迭地转身去准备温度恰好的温水、按比例冲调好的奶粉,或者找出叠得整整齐齐、带着阳光味道的干净尿布,动作轻快得像只翩翩起舞的蝴蝶。

而每天雷打不动的、最让老妈期待和享受的“重大活动”,无疑就是带着她的小外孙女出门“巡游”。这几乎成了她一天中最有仪式感的时刻。她有一辆有些年头的、但被她擦拭保养得锃光瓦亮的二六型女式自行车,黑色的车架,弯弯的车把,这是她的“御用座驾”,承载了她许多年的记忆。以前,这辆车的主要使命是驮着她去菜市场、副食店,车把上挂着的永远是沉甸甸的菜篮子。现在,它被赋予了更神圣、更充满爱意的使命——成为她小宝贝探索世界的移动堡垒和观景台。

母亲为这次“座驾升级改造工程”可谓费尽了心思,倾注了姥姥全部的爱意。她翻箱倒柜,找来了家里库存的、最柔软、最厚实、吸水性最好的旧毛巾和绒布,颜色各异,但都洗得干干净净。她像个严谨的工程师,仔仔细细、一层又一层地铺在那个原本用来放菜篮、由铁丝编成、难免有些硬邦邦棱角的车篮底部和四周。她用手反复摩挲检查,确保没有一丝一毫坚硬的凸起会硌着孩子娇嫩的皮肤。这还不够,她甚至找来了小块的泡沫垫,剪裁合适后塞在毛巾下面,增加缓冲。最后,她发挥了自己年轻时学来的手艺,用大红色的、柔软的马海毛毛线,熬夜钩织了一个小巧可爱、带着镂空花纹的圆形垫子,铺在最上面,既美观又极大地增加了舒适度。这个经过她精心布置、软乎得像个小窝的车篮,俨然成了一个专属于小安安的、移动的“婴儿豪华座舱”,充满了姥姥手作的温度。

准备出门时,老妈会进行一套充满仪式感的流程。她先洗干净手,然后把穿戴整齐、裹得像个小棉花包似的安安从婴儿车里抱起来,嘴里念念有词,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哎呦,姥姥的小心肝,小宝贝,睡醒啦?精神头十足哦!走,咱们坐姥姥的‘专车’出去玩喽!去看花花,看车车,看好多好多好玩的东西!”然后,她会极其轻柔地、像放置一件价值连城、易碎无比的珍宝一样,先托住孩子的头和颈,再稳稳地放下小屁股,把安安妥帖地放进那个铺得软乎乎、充满安全感的车篮里。小安安那时候还坐不太稳,腰背力量还不够,但被四周柔软厚实的毛巾包裹着、支撑着,正好能稳稳当当地卡在车篮中间,不歪不倒。她的小脑袋刚好能露出来,一双乌溜溜、像黑葡萄般清澈又充满好奇的大眼睛,正好能三百六十度无死角地观察这个在她眼前缓缓移动、五彩斑斓的世界。

“坐稳喽!小乘客,咱们出发!扶好栏杆哦!”爱景会笑着叮嘱一句,虽然明知孩子听不懂,但她觉得这是一种必要的交流。然后,她稳稳地推着自行车走出单元门,来到阳光明媚的院子里。她利索地跨上车座,一只脚在地上轻轻一蹬,自行车便平稳地、悄无声息地滑行起来。她骑车的速度总是刻意放得很慢很慢,比一个成年人悠闲散步的速度快不了多少,每一个蹬踏都充满了克制和小心。她的腰背挺得笔直,仿佛在完成一项庄严的任务,双手牢牢地、稳稳地握着车把,注意力高度集中,眼睛像最精密的雷达一样,紧张地扫视着前方十几米的路面。遇到哪怕一个小小的石子、一道细微的裂缝或者一个浅浅的坑洼,她都会提前几十米就开始减速,小心翼翼地操控车把绕过去,或者如果无法绕过,就以近乎“蠕动”的极限低速,让车轮缓缓地、几乎没有震动地碾过去,生怕有一点颠簸惊扰了篮子里安然自得的小宝贝。

这一老一少、一车一篮的奇特组合,很快就成了家属院乃至附近几条街道上一道温馨无比、引人驻足注目的流动风景线。阳光洒在他们身上,仿佛给这画面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

老妈通常会精心选择路况最好、机动车最少、绿树成荫的人行道或安静的辅路来骑行。她一边慢悠悠地、有节奏地蹬着车,一边不停地和车篮里的安安进行着单向的、充满爱意的“实况解说”,声音温柔得像是在唱一首永不停歇的摇篮曲,又像是一位尽职尽责的导游:

“安安你看,你看那边,嘟嘟——!那是一辆大公共汽车,个子高高的,能装好多好多人呢!跑起来‘嘀嘀——’会叫,是不是很神气?”

“哦呦,快看墙角!那儿有一只小花猫,黄白花的,蜷在那里晒太阳呢,懒洋洋的,眼睛都眯成一条缝了,真会享受!”

“闻到香味没?鼻子吸吸看!嗯——!真香啊!那是前面路口面包房刚烤好的牛角面包,甜丝丝的,奶香味儿飘得老远!等安安长大了,长牙了,姥姥给你买!”

“看!左前方,小公园里,好多小朋友在那玩呢!有的在滑滑梯,‘咻——’一下就滑下来了;有的在荡秋千,晃来晃去,笑得多开心!等我们安安再长大一点,会走路了,姥姥也带你来玩,好不好?”

小安安坐在她的“移动观景台”里,起初对这种脱离怀抱、置身于一个晃动的“小房子”里的新奇出行方式有些茫然,小脸上带着一丝懵懂和不确定,小手会下意识地抓住车篮的边缘。但很快,那种平稳移动带来的新奇感,耳边姥姥持续不断、温柔如春风的絮语,眼前如同电影镜头般缓缓推移、不断变化的景物、鲜艳的色彩和跳跃的光影,像一幅巨大而生动流动的画卷在她面前展开,强烈地刺激着她正在飞速发展的各项感官。她会兴奋地挥舞着小手,咿咿呀呀地发出各种音节来回应姥姥,黑亮的大眼睛忙碌地转来转去,小脑袋也跟着微微晃动,仿佛想把一切都贪婪地看进眼里,记在心里。有时候看到特别鲜艳夺目的东西,比如一个孩子手里拽着的红色氢气球,或者路边花坛里盛开的一簇明黄色的雏菊,她会发出短促而惊喜的“啊!啊!”声,小手还会指向那个方向。阳光透过法国梧桐树叶的缝隙,洒在她粉嫩光滑的小脸上,形成斑驳跳跃的光影,让她看起来像个不小心落入凡间、对一切都充满好奇的小精灵。

路上遇到的熟人,尤其是那些同样含饴弄孙、退了休的老头老太太们,没有不停下脚步,或放慢遛弯的速度,笑着打招呼的,语气里充满了羡慕和善意:

“爱景!又带你家小外孙女出来逛大街啦?啧啧,瞧这小宝贝,真是越长越水灵,跟年画上的娃娃似的!你这姥姥当得,可真叫人羡慕!”

“哎呦!瞧这姥姥当的,多精心!伺候得多周到!这小车篮让你布置得,比那高级婴儿车里的摇篮还软和、还舒服!孩子坐里面肯定得劲儿!”

“这孩子真乖,真省心!坐篮子里不哭不闹的,就睁着大眼睛看稀奇,真是个小天使!比我家那个混世魔王强多了,一出门就跟脱缰的野马似的!”

老妈听到这些真诚的赞美,心里比喝了蜂王浆还甜,脸上洋溢着难以抑制的自豪和幸福的光彩,皱纹都笑得舒展开了。她总会停下来,双脚支地稳住车子,乐呵呵地跟人家聊上几句,话题自然离不开她的宝贝外孙女,忍不住要炫耀一下孩子最近的“新本领”,比如“会连续翻身了,像个肉乎乎的小虫子”、“能无意识地发出‘ma-ma’、‘ba-ba’的音了,虽然不知道啥意思”、“小手可有劲了,能抓住摇铃晃好久”等等,语气里的得意藏都藏不住。小安安似乎也能感受到这种围绕她的欢乐氛围,有时还会冲着陌生的爷爷奶奶露出一个无齿的、天使般纯净的笑容,那笑容具有强大的感染力,更是萌翻了一众路人,引得大家笑声不断。

这每天的“巡游”,不仅仅是为小安安提供了接触外界、刺激感知觉发展的宝贵机会,更成了老妈退休生活中最快乐、最有成就感、最被期待的黄金时光。她骑着车,载着外孙女,穿行在熟悉的街巷,仿佛也载回了自己似乎已经逝去的青春和活力,每一天都充满了新的期待和喜悦。这简单的出行,承载的是隔代亲情的浓稠与温暖。

当然,现实生活并非总是诗意的巡游。爱景也需要处理日常琐事,也不是每次出门都能方便地带上小安安。有时候,她需要去一些环境嘈杂、人员拥挤、完全不适宜携带婴儿的地方,比如气味混杂、地面湿滑、人声鼎沸的菜市场内部,或者需要长时间排队、空气闷热的邮局、银行、街道办事处等。在这种时候,她就会把宝贝外孙女托付给一个绝对信得过、堪比亲人的“托管人”——那就是住在对门、有着几十年交情的老邻居、老姐妹,朱姨。

朱姨和母亲年纪相仿,性情相投,都是热心肠、爽快人。两家人的关系好得就像一家人,甚至比一些亲戚走动得还勤快。经常是这家做了好吃的,比如包了饺子、炖了肉,必定用碗扣着,热气腾腾地就给那家端一碗过去;那家买了时令水果,比如夏天的西瓜、秋天的葡萄,也肯定分一半送过来。平常里,借个葱姜蒜、酱油醋,更是家常便饭。最关键的是,两家的房门在白天基本都是敞开的,或者至少是虚掩着,方便随时串门、聊天、互相照应。孩子们(以前是碧华她们这一代,现在是小安安这一代)在两个家之间穿梭玩耍、吃饭睡觉,是再平常不过的事,充满了老式大院邻里之间那种互帮互助、亲密无间的温情。

这天下午,老妈需要去银行取一笔钱,好像是单位补发的一点什么补助;而碧华也正好被居委会叫去问点事情,估计就是之前提到的计生办那边需要完善一些登记表格或者核实信息。带着小安安去银行排队显然不现实,那种场合对孩子来说简直是煎熬;而居委会谈话,带着孩子也容易分心。于是,爱景和碧华商量了一下,决定把安安暂时托付给对门的朱姨照看一两个小时。

老妈抱着刚刚喂饱奶、换了干净尿布、精神头正足的安安,来到了对门朱姨家。朱姨家客厅的窗户开着,通风很好,阳光暖暖地照进来。

“她朱姨,在家呢?你看,又得麻烦你一会儿了!”母亲抱着安安,语气里带着熟稔的拜托,“我跟华出去办点事,估计个把小时就能回来!安安刚喂饱,也换了尿布,这会儿精神着呢,应该不会闹。”

朱姨正在客厅里坐在小板凳上,面前放着一个大铝盆,里面是翠绿的豆角,她一边听着收音机里的戏曲,一边手脚麻利地摘着豆角。一听这话,立刻放下手里掐了一半的豆角,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笑容满面地迎上来:“哎呀,爱景你说这话可就外道了!跟我还客气啥!快把宝贝给我!你们就放心去办你们的事!有我在,保准把咱安安看得好好的,掉不了一根汗毛!正好我一个人在家也闷得慌,摘豆角正无聊呢,有小宝贝陪着我,不知道多开心呢!”她伸出双手,极其自然地从老妈怀里接过小安安,熟练地抱在怀里颠了颠,感受了一下分量,“哎呦,小乖乖,又重了点!沉甸甸的,长得真快!朱姥姥抱抱!想朱姥姥了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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