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麦收时节的暖流与心墙的裂痕(1/2)
王强看到岳父岳母风尘仆仆地赶到,心里那块悬着的巨石,仿佛被一根细丝微微牵动了一下,既感到了些许依靠,又增添了新的压力与愧疚。他像是被上了发条的木偶,立刻忙碌起来,手脚并用地张罗着晚饭。他先是跑到鸡窝里,眼疾手快地抓出一只最肥硕的老母鸡,那母鸡惊慌地扑棱着翅膀,发出“咯咯”的惨叫,羽毛乱飞。王强顾不得许多,利索地手起刀落,烧水、烫毛、开膛破肚,动作虽然带着几分慌乱,却也比平时利索了许多。接着,他又旋风般地冲到村头那家唯一的小卖部,称了两斤五花肉,买了一块水嫩的豆腐,一捆翠绿的菠菜。想了想,觉得还不够,又一咬牙,骑上那辆破旧的自行车,“叮咣”作响地冲到几里地外、国道边上那家档次稍高点的“迎宾饭店”,买了一份红烧肘子、一份糖醋鲤鱼打包回来。他知道,岳父好喝两口,又特意买了一瓶本地产的、还算拿得出手的白酒。这一通忙活,他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后背的衣衫也湿了一片,但他不敢有丝毫停歇,仿佛只有通过这种极致的、近乎透支的忙碌,才能稍稍掩盖内心的惶恐不安,才能向岳父母证明自己悔过的诚意和维持这个家的能力。
厨房里,碧华看着王强像只没头苍蝇一样忙进忙出,把各种食材堆满了原本就不宽敞的灶台,她沉默地系上那条洗得发白的围裙,默默地开始接手。她没有言语,只是用行动划清了界限——招待父母,是她作为女儿的本分,但这并不意味着她与王强之间的坚冰已经融化。她熟练地烧上一大锅热水,将王强处理得毛茬还没弄干净的鸡再次仔细地检查、清洗。然后,她从橱柜深处拿出几个裹着泥壳的变蛋(松花蛋),小心地磕开,剥去泥壳和包裹的谷糠,露出里面晶莹剔透、嵌着松枝状花纹的蛋青和墨绿q弹的蛋黄。她用细线将每个变蛋均匀地分割成八瓣,动作精准而优雅,仿佛在完成一件艺术品。切好的变蛋像一朵朵深色的菊花,在盘中有序地绽放。接着,她开始调制料汁:纤细的姜丝、翠绿的葱花、炸得焦香的辣椒段,依次放入小碗,再加入适量的生抽、陈醋、几滴香油和一点点糖,最后泼上一勺滚烫的菜籽油,“刺啦”一声,浓郁的香气瞬间在厨房里弥漫开来。她将料汁均匀地淋在变蛋上,一道清爽开胃的凉菜便完成了。接着,她又拿出昨天王强从镇上买回的、已经化冻的青豆和虾仁。青豆在沸水中快速焯烫,捞出后浸入凉水,保持翠绿的色泽和脆嫩的口感。虾仁用料酒、少许盐和淀粉抓匀上浆。热锅凉油,滑入虾仁,快速翻炒至变色卷曲,立刻倒入沥干水分的青豆,加盐、一点点白糖提鲜,快速颠勺几下,勾一层薄芡,点几滴明油,便迅速出锅。一盘白里透红、绿意盎然的青豆虾仁,色泽鲜亮,香气扑鼻,与那盘深色系的五香变蛋相得益彰。
这顿晚饭,虽然是在略显压抑的气氛中进行的,但饭菜的丰盛和美味是毋庸置疑的。张老爷子看着满桌的菜,尤其是女儿亲手做的那两盘色香味俱佳的菜肴,紧绷的脸色稍微缓和了一些,默默地呷了一口王强小心翼翼斟上的白酒。婆婆李秀兰极力活跃着气氛,不停地给亲家夹菜:“他叔,他婶,尝尝这个肘子,炖得烂乎!华儿做的这个变蛋也好吃,下酒最好了!”碧华母亲也附和着,夸赞女儿手艺好。碧华只是默默地吃着,偶尔给身边的安安喂一小口鸡蛋羹,对于大家的夸赞,她只是极轻地“嗯”一声,或者微微点头,视线很少离开碗筷或者女儿。
饭吃得差不多了,王强扒拉完碗里最后一口饭,像是鼓足了勇气,放下筷子,对岳父母说:“爸,妈,你们慢慢吃。我……我待会儿还得去场院那边,趁着天还没黑透,把今天拉回来的麦子打一打。就不多陪您二老了。”他又转向碧华,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碧华,你……你多陪陪爸妈说说话,聊聊天。场院那边,我和娘先去忙活。”他的目光在碧华平静无波的脸上停留了片刻,渴望能得到一点回应,哪怕只是一个眼神的交流,但碧华只是低着头,用调羹轻轻搅动着碗里给安安晾着的米粥,仿佛没有听见。王强眼神一黯,默默地起身,和母亲一起收拾了碗筷,便一前一后地出了门,朝着村头打麦场的方向走去。
堂屋里,一时间只剩下碧华父女和抱着安安的碧华母亲。空气似乎又凝滞起来。碧华起身,默默地开始收拾桌子,动作麻利地将剩菜归置好,碗筷叠放整齐。然后,她对父母说:“爸,妈,你们坐了一天车也累了,我去给你们找两件宽松点的旧衣服换上,舒服点。这边晚上凉快,你们带来的衣服可能有点厚。”她走进里屋,打开那个老式的木衣柜,仔细翻找着。王强的衣服她自然不能给父亲穿,她找的是公公生前留下的几件洗得发白、但料子柔软透气的棉布汗衫和一条宽大的粗布裤子,又给母亲找了一件自己以前穿的、比较宽松的碎花衬衫。她把衣服递给父母:“爸,妈,你们将就着换一下,都是干净的。”
就在这时,躺在炕上凉席里的小安安,大概是睡醒了,睁开了乌溜溜的大眼睛。她先是好奇地转动着小脑袋,打量着陌生的环境,当视线落到姥爷姥姥身上时,她的小脸上突然露出了认出亲人的欣喜表情,两只胖乎乎的小胳膊像小鸟翅膀一样张开,朝着姥爷姥姥的方向使劲地挥舞,嘴里发出“咿咿呀呀”的声音,身体也努力地想要坐起来,那急切的小模样,可爱极了。
父亲原本心里还憋着对王强的气,和对女儿状态的心疼,一看到外孙女这纯真无邪、充满依赖的动作,心瞬间就软成了一滩水。他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来,连忙俯下身,小心翼翼地把这个软乎乎、香喷喷的小人儿从席子上抱了起来,搂在怀里,用长满胡茬的下巴轻轻蹭着安安娇嫩的小脸蛋,逗得安安“咯咯”直笑。“哎呦,我的小宝贝外孙女哟!想死姥爷喽!看看我们安安,又重了,长得更俊了!想不想姥爷姥姥啊?”
安安似乎听懂了姥爷的话,用行动做出了最直接的回答。她伸出两只小胳膊,紧紧地搂住了姥爷的脖子,然后凑过小脸,在姥爷布满皱纹的脸颊上“吧唧”亲了一口,留下一个湿漉漉、带着奶香的口水印。接着,她又扭过小身子,在凑过来的姥姥脸上也用力亲了一下。这突如其来的、甜蜜的亲吻,像一股暖流,瞬间冲垮了张老爷子心中最后一点矜持和怨气,老两口高兴得合不拢嘴,眼眶都有些湿润了,所有的疲惫和担忧仿佛都在这一刻被外孙女的亲昵治愈了。
逗弄了一会儿,父亲把安安放回席子上,慈爱地摸摸她的小脑袋:“安安乖,自己玩一会儿,姥爷姥姥去帮爸爸打麦子,等忙完了,再回来陪安安玩,好不好?”安安似乎听懂了,眨巴着大眼睛,乖巧地没有再闹。
老两口换上了碧华找来的舒适旧衣服,顿时觉得轻松了不少。父亲对碧华说:“碧华,你在家看好安安,我跟你妈去场院搭把手。那么多麦子,强子和他娘两个人,得忙到啥时候去?”语气里虽然还带着点对王强“没出息”的埋怨,但更多的是一种长辈对晚辈自然而然的帮扶之心。
碧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比如“爸,您身体刚好点,别累着了”,或者“妈,您腰不好,别干重活”,但看到父母脸上那种不容置疑的、想要为女儿做点什么的坚决神情,她最终把话咽了回去,只是轻声说了句:“那……你们慢点,累了就歇着,别硬撑。”
当碧华父母来到村头的打麦场时,王强和母亲李秀兰已经忙活开了。巨大的打麦机发出“轰隆隆”的巨响,震得地面都有些发颤。金色的麦秸堆成了小山,空气中弥漫着新麦的清香和干燥的尘土气息。王强正抱着一捆捆沉甸甸的麦个子,奋力地塞进铡草机般入口的打麦机里,麦穗被飞速旋转的滚筒打碎,麦粒和麦壳从下方的出口喷涌而出。婆婆则拿着木叉,紧张地跟在机器后面,忙着把被打得散乱、还夹杂着大量麦壳的麦秸搂到一边,堆成垛。看到亲家过来,王强愣了一下,脸上露出既感激又羞愧的复杂表情,刚想开口,岳父就挥挥手,大声说道:“忙你的!别停!”说着,他挽起袖子,露出黝黑但已有些松弛的胳膊,顺手抄起旁边的一把大扫帚,开始麻利地清扫机器周围散落的麦粒,并把从出口涌出的、混杂着麦壳的麦粒初步归拢到一块预先铺好的大塑料布上。碧华母亲则拿起另一把木叉,帮着亲家母一起,把那些被打得蓬松、还带着些许麦粒的麦秸挑到远处,堆垛起来,为不断涌出的新麦粒腾出空间。
四个人分工协作,虽然机器轰鸣,言语交流不便,但配合却出奇地默契。张老爷子干起农活来,手法熟练,丝毫不像久居城里的老人,清扫、归拢、扬场(借助风力吹掉麦壳)的动作一气呵成。碧华母亲也是手脚利索,叉麦秸、堆垛,有条不紊。路过的村民看到这一幕,都笑着打招呼,语气里带着善意的调侃和敬佩:
“哎呦!张叔,张婶!您二老怎么也上手了?这活儿累着呢!”
“碧华这嫁过来二十年没干过的大农活,您二老这一来,可就给包圆儿了!真是心疼闺女女婿啊!”
“到底是老知青,宝刀未老啊!这活儿干得,比我们这些常年摸锄头把子的还利索!”
父亲一边挥着扫帚,一边爽朗地笑着回应,带着点自豪:“哈哈,老伙计,别看我们在城里待着,当年下乡的时候,啥苦没吃过?啥活儿没干过?割麦子、打场、扬场,这都是基本功!这打麦机虽然响得吓人,原理跟以前也差不多!”
碧华母亲也笑着点头:“是啊,活动活动筋骨,挺好!强子一个人也忙不过来,我们能搭把手就搭把手。”
有了岳父母的鼎力相助,原本需要忙活大半夜的活计,只用了两三个小时就干净利落地完成了。看着塑料布上堆积如小山般的、金灿灿的新麦粒,王强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和灰尘混合的污渍,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既有丰收的喜悦,更有对岳父母不计前嫌、出手相助的深深感激和愧疚。他嗫嚅着想说些感谢的话,却被岳父拍了拍肩膀,打断了他:“行了,收拾收拾,回家洗洗,一身汗!碧华和孩子还在家等着呢!”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碧华就起床了。她走到院子里,抬头看了看天色。东边的天空虽然已经泛白,但西边和北边的天际线上,堆积着厚重的、铅灰色的云层,像浸了水的棉絮,低低地压下来,空气也变得异常闷热潮湿,没有一丝风,树叶都耷拉着,知了也停止了鸣叫,一种暴雨来临前的压抑感笼罩着整个村庄。碧华皱了下眉头,走进屋,对正在准备早饭的婆婆和刚起床的父母说:“娘,爸,妈,我看这天色不对劲,乌云很厚,怕是今天要下大雨。场院里那些麦粒,虽然盖了苦布,但边角可能没盖严实,要是淋了雨,很容易发霉发芽。要不,今天早点去把麦粒收拢装袋,运回家里或者仓库里吧?”
王强正在院子里劈柴,听到碧华的话,也抬头看了看天,有些犹豫地说:“这……云是有点厚,但说不定下不下来呢?要不……咱们先干着看?万一雨下不来,咱们不是白忙活了?要是真下起来了,咱们再赶紧收,也来得及吧?”他潜意识里还是怕麻烦,抱有侥幸心理。
父亲也走到门口,手搭凉棚仔细观望了一番天际的云势,他毕竟有多年农村生活的经验,沉吟了一下,说:“碧华观察得细。这云头确实不善,像是雷阵雨前的征兆。不过,这雨到底下不下的来,啥时候下,还真说不准。要不这样,咱们抓紧时间,先去场院,能收多少是多少,见机行事。”
于是,一家人匆匆吃过早饭,带上麻袋、木锨、扫帚等工具,又来到了打麦场。婆婆留在家里照看刚刚醒来的安安。到了场院,大家立刻动手,揭开苦布,开始将摊开的麦粒收拢、装袋。碧华也挽起袖子,拿起木锨,默默地加入到劳动中。她干活细致,尽量把边缘和低洼处的麦粒都清扫干净。王强和父亲则主要负责将收拢的麦粒装进麻袋,扎紧口子。
果然,干了一个多小时,天色骤然变暗,原本铅灰色的云层迅速变成了墨黑色,像一口巨大的黑锅倒扣下来。远处传来了闷雷的滚动声,闪电像银蛇一样在云层间窜动。风也开始刮起来,卷起地上的尘土和麦壳,打在脸上生疼。
不好!真要下了!快!抓紧!”父亲经验丰富,一看这阵势,立刻大喊。
然而,已经晚了。几乎是话音刚落,豆大的雨点就夹杂着冰雹,噼里啪啦地砸了下来,密集而猛烈,瞬间就在干燥的土地上砸起一片烟尘。雨势极大,很快就连成了雨幕,视线变得模糊。
“快跑!先回屋躲雨!”父亲当机立断,大喊一声,自己率先顶着雨,快步朝家的方向跑去。他毕竟年纪大了,反应快,想着先跑回去再说。
王强也慌了神,下意识地想跟着父亲跑,但看到碧华和母亲还在手忙脚乱地拉扯着那块巨大的、被风吹得鼓胀起来的苦布,试图把剩下的麦粒盖住,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咬牙留下来帮忙。碧华和母亲奋力地将苦布拉扯过来,盖在还未装袋的麦堆上,用砖头、木棍压住边角。但雨太大了,风也猛,她们的动作显得杯水车薪,很快,母女二人的头发、衣服就彻底湿透了,单薄的夏衣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狼狈的曲线。冰凉的雨水顺着头发流进脖颈,冻得人直打哆嗦。
等他们三人深一脚浅一脚、像落汤鸡一样跑回家时,父亲已经换上了干爽的衣服,正坐在堂屋的椅子上,拿着毛巾擦头发。他看到浑身湿透、头发滴水、脸色发白、嘴唇发紫的女儿和亲家母,又看看同样狼狈但眼神里带着关切和自责的女婿,脸上非但没有担忧,反而露出一丝难以掩饰的、带着点幸灾乐祸和“我早就料到了”的得意神情,半开玩笑半认真地数落道:“我说什么来着?我说这雨下不下来,就下不来了?你们还真信!看看,看看!淋成什么样了!我一看苗头不对就赶紧撒丫子跑了,你们俩傻闺女,还在那儿磨蹭啥呢?麦子重要还是人重要?真是的!”
王强一听,心里又急又愧,也顾不上自己湿透难受,连忙对碧华和岳母说:“碧华,妈,你们赶紧的,快去里屋洗个热水澡!用热乎水好好泡泡,驱驱寒气!千万别感冒了!快去吧!”他又转头对正在逗弄安安的父亲说:“爸,您帮忙看一下安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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