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泪光中的和解(2/2)

碧华的视线,开始不受控制地模糊了。眼眶周围一阵阵发热、发酸、发胀,像有什么滚烫的、酸涩的液体在拼命地积聚,想要冲破堤坝。她用力地、快速地眨动着眼睛,长长的睫毛像受惊的蝶翼般扑扇,试图将那阵汹涌而来的湿意强行逼退,但一切都是徒劳。父亲那笨拙而执着的背影,那在细节处流露出的、近乎笨拙的细心(比如用盐水泡豆腐),那无声流淌的汗水,那因长时间弯腰而显出的痛苦神色,那小心翼翼处理食材的、充满了某种仪式感的每一个细微动作……这一切,都像一根根极其纤细、却无比坚韧的牛毛细针,轻轻地、持续地、精准地刺入她心中最柔软、也最脆弱、包裹着层层盔甲的那一处。她想起了自己不久前,如何用平静却异常坚定的语气,向父亲宣布要带着安安回来找工作时的场景;想起了父亲当时瞬间阴沉下去、如同暴风雨前天空的脸色;想起了他脱口而出的、那些带着刺、像冰锥一样扎人的话语:“城市里是那么好待的?……看人脸色……受那份罪!”那一刻,她感受到的是冰封般的委屈、是被最亲的人不理解的愤怒、是孤注一掷却得不到支持的冰凉彻骨。可是现在,此刻,眼前这个在油烟弥漫、琐碎不堪的厨房里,为了她一句多年前无心的喜好,而如此默默付出、汗流浃背的苍老背影,像一束强烈的暖光,瞬间照进了她冰封的心湖。那些尖锐的、冰冷的情绪,仿佛突然被一种更庞大、更深沉、更酸楚的暖流所包裹、所消融。

她忽然间,透彻地明白了。父亲那带着刺的、伤人的话语,和眼前这顿他倾注了全部心力、甚至带着某种赎罪意味去精心准备的饭菜,其实是同一种情感——那份深沉的、笨拙的、却从未改变过的父爱——两种截然不同、甚至相互矛盾的表象。他心疼她,爱她入骨,所以无法接受她选择的、在他看来充满未知艰辛与委屈的道路,他本能地想用最直接、甚至是最粗暴的方式去阻拦,以为那样是为她好;他不懂得,或许那个时代的父亲们普遍都不懂得,如何用温和的、支持的、充满理解的语言去安抚女儿的不安,去支撑女儿的选择。他只能用他最熟悉、最原始、也是他所能想到的最实在的方式——钻进这呛人的厨房,用汗水和对她口味的精准记忆,为她做一顿她爱吃的饭,来默默地、无声地表达他那深藏在严厉、固执甚至有些落伍的外表下,那份滚烫的、沉甸甸的、从未熄灭的牵挂、担忧、不舍与爱。这份爱,沉默如山,厚重无言,却也曾因为其沉默和笨拙的表达方式,在不经意间,化作了伤人的利刺,造成了深深的隔阂。

泪水,终于彻底决堤。它们不再满足于在眼眶里打转,而是汹涌地蓄满了整个眼眶,将父亲的背影、将整个厨房的景象,都扭曲、模糊成一片晃动的水光。她没有出声,哪怕一声细微的抽噎都没有,生怕打破了这沉默中蕴含的千钧力量。她也没有抬手去擦,任由那温热的、带着咸涩味的液体,在眼眶里积聚到极限,然后,一颗,接着一颗,滚烫的泪珠挣脱了睫毛的束缚,顺着她光滑的脸颊,悄无声息地、决绝地滑落。一滴,正好滴落在安安柔软、散发着奶香的乌黑发丝上,瞬间洇开一小片不易察觉的深色痕迹。怀里女儿真实的、温暖的、沉甸甸的体重,透过薄薄的衣衫清晰地传递过来,一种为人母后才能真正深切体会到的辛酸、坚韧与脆弱,和此刻被父爱那笨拙却强大的力量彻底击中的感动,复杂地交织在一起,像一只无形的手,紧紧地扼住了她的喉咙,让她感到一阵阵窒息般的哽咽,心脏蜷缩成一团,几乎要喘不过气来。她仿佛透过父亲此刻在灶台前略显苍凉的忙碌身影,看到了时光长河的对岸,多年前,也是在这个狭小却充满温情的厨房里,父亲为了庆祝她考上市里的重点中学,第一次雄心勃勃地想给她做一顿复杂的红烧肉,结果手忙脚乱,不是糖色炒糊了就是肉炖老了,最后差点把锅底烧穿,被闻讯赶来的母亲又好气又好笑地数落着,最终被“赶”出厨房的场景。那时,父亲的背影虽然也同样笨拙,却充满了尝试的兴奋和为她骄傲的喜悦。时光荏苒,那个曾经连菜都切不均匀、会被母亲“嫌弃”的父亲,如今,却为了她,能展现出如此惊人的耐心和细致,默默地承受着油烟的熏呛和腰背的酸痛。

就在这时,厨房里,“刺啦”一声巨响!父亲将准备好的姜蒜末和那一勺红亮的郫县豆瓣酱,一股脑地倒入已经烧得滚烫、冒着青烟的热油中。瞬间,一股极其浓烈、辛辣、焦香的麻辣气息像爆炸一般炸开,强势地充满了整个厨房的每一寸空间,甚至穿透了那层布帘,直冲碧华的鼻腔。父亲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浓烈的油烟呛了一下,忍不住低下头,发出一阵压抑着的、闷闷的咳嗽声,肩膀随着咳嗽轻轻地耸动。就在他偏头咳嗽、试图避开那股呛人油烟的那一瞬间,他眼角的余光,似乎不经意地、极其快速地瞥见了站在门口布帘阴影里、抱着孩子的女儿。他那布满皱纹的脸上,极其迅速地掠过一丝难以捕捉的慌乱、窘迫,还有一种像是做了错事被当场抓住的孩子气的神情。随即,他像是为了极力掩饰这种瞬间的失态,立刻转过头,更加卖力地、近乎夸张地挥舞起手中的锅铲,用力地、快速地翻炒着锅里的酱料,锅铲与铁锅剧烈地碰撞,发出“锵锵!锵锵!”的、富有节奏的、近乎喧嚣的声响。这声音,在他听来,或许是在掩盖自己的窘迫;但在碧华听来,却仿佛是一首无声的、用锅碗瓢盆演奏出来的、充满了愧疚、关爱、笨拙却无比真挚的父爱交响曲,每一个铿锵的音符,都重重地敲在她的心坎上。

碧华再也无法抑制。更多的泪珠,如同断了线的珍珠,成串地、滚烫地顺着脸颊滑落,有的滴在自己的衣襟上,有的落在安安的襁褓上。她没有去擦拭,也没有移动分毫,仿佛脚下生了根。她只是更紧地、用尽了全身力气般抱紧了怀中的女儿,仿佛安安是她此刻在情感的风暴中唯一可以依靠的浮木。她就那样静静地、像一尊流泪的雕塑,站在“家”的门槛上,站在过去与未来的交汇处,看着父亲用沉默的汗水、呛人的油烟、琐碎的劳作和那份深埋心底的爱,为她,也为自己,笨拙地、一砖一瓦地搭建起一座沟通的桥梁。桥的这头,是她带着伤痛与委屈的决绝,是渴望独立与证明自我的倔强;桥的那头,是父亲深埋的、从不曾也无法顺畅言说的、如山般沉重的牵挂、守候与那份根深蒂固的、属于他那个时代的担忧。而此刻,在泪光模糊的视线里,在弥漫着浓烈生活气息的厨房中,在父亲那喧嚣的锅铲声和无声的汗水里,她酸楚的心仿佛看到,那座因为误解和笨拙而一度中断的桥梁,正在以一种无声却无比强大的方式,被父爱一点点地、艰难地、却又坚定地重新连接起来。空气中,麻辣的香气越来越浓,混合着米饭将熟的甜香,一种名为“和解”的温度,正在悄然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