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锦官夜雨》(2/2)

“诅器!”一个玄门中用以形容此类邪物的名词,瞬间跃入方圆的意识。

这绝非天然形成或普通殉葬之物,而是以蕴含极大怨气的生物残骸(尤其是指骨这类灵性汇聚之处)为核心,通过极其残酷邪异的法门炼制而成,再被刻意“钉”入地脉、建筑的关键节点,以达到诅咒一方、破坏地气,或是镇压(往往伴随着同归于尽般的污染)某种更凶之物的目的!这截指骨,显然就是被人为打入这图书馆主梁的“诅器”!它很可能曾是某个古老封印体系的一部分,借助图书馆的“文气”和木结构的“生气”来中和、消磨其凶性。但如今,或许是因为岁月流逝导致封印自然松动,或许是因为白蚁蛀蚀意外破坏了某种平衡结构,也或许……是受到了外界某种未知力量的引动,这“诅器”本身蕴含的邪力,已经开始压倒封印,并反过来污染这片土地!

那股反噬的煞气极为凶戾,沿着真炁通道直冲方圆的经脉,甚至试图撼动他的心神。方圆喉头一甜,体内气血翻涌,脸色瞬间白了一瞬。但他心志何其坚定,识海中那柄已觉醒的“剑魂”虚影骤然光芒大放,发出一声清越的嗡鸣,一股中正平和、凛然不可侵犯的守护剑意勃发而出,如同烈阳融雪,将侵入的煞气强行逼退、驱散。

他猛地睁开双眼,眼底深处一丝金芒一闪而逝。他不动声色地将铁钩递还给一脸关切的工头,语气依旧保持着平静,只是微微带着一丝“后怕”:“老师傅,里面确实卡着异物,煞是坚硬尖锐。看来……这梁柱内的隐情,比我们想象的更为复杂。”

工头看着方圆瞬间恢复如常的脸色,虽觉方才那一刹那对方气息似乎有些紊乱,但见他无事,也便放下心来,只是眉头紧锁:“真是撞了邪了!看来不把这玩意儿弄出来,这加固的活儿就没法干踏实!”

“且慢,”方圆立刻阻止,神色凝重,“此物年代久远,形态诡异,且与梁柱结合紧密。学生曾阅些杂书,似此等古物,有时牵扯甚多。万一贸然取出,损毁了梁柱核心结构,或是引发其他不可测之变故,反为不美。依学生浅见,不如暂且维持原状,从长计议,寻一个更为稳妥万全的法子为上。”

他心知肚明,这“诅器”历经多年,其邪气已与梁柱乃至部分地脉气机深度纠缠,强行取出,无异于拔掉一个深入膏肓的毒疮塞子,极可能导致积蓄的凶煞之气瞬间爆发,不仅在场凡人工匠性命难保,整个图书馆乃至周边区域都可能被邪气污染,后果不堪设想。

工头虽觉有些憋屈,但见方圆言之有理,且语气不容置疑,只得叹了口气,挥手吩咐工人们:“罢了罢了!先绕过这根,处理别的!真他娘的晦气!”

就在工人们嘀嘀咕咕地开始收拾工具,准备转移阵地时,图书馆那扇沉重的木门,被悄无声息地推开了。

一个身影,佝偻着,如同融入夜色般,静立在门口。

来者是一位老者,身形干瘦得仿佛只剩下一把骨头,背脊弯驼得厉害,穿着一身洗得发白、打了好几个补丁的粗布衣裤。他脸上布满刀刻斧凿般的深壑皱纹,记录着岁月的沧桑与艰辛。然而,与这苍老躯壳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他那双眼睛——并不浑浊,也不昏花,反而在昏暗的马灯光线下,沉静得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仿佛能映照出一切事物的本质。他肩上挎着一个陈旧的、边角磨得发亮的木工工具箱,脚步落地无声,如同猫行。

“老木头,你可算来了!”工头见到他,语气顿时轻松了不少,带着熟稔的抱怨,“快来看看这根邪门的梁!里面不知道卡了啥鬼东西,扎手得很!”

被称作“老木头”的老者,目光先是缓缓扫过现场,在那些忙碌的工人身上掠过,最后,定格在了站在梁柱旁的方圆身上。那双古井般的眼睛里,极快地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微澜——那不是惊讶,更像是一种……确认。他似乎早已感知到方圆的存在,或者说,感知到了方圆身上某种与众不同的“气息”。

老者没有多言,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他步履蹒跚,却异常稳定地走到那根有问题的梁柱下,甚至没有借助脚手架,只是仰起头,用那双沉静的眼睛,仔细地打量着梁柱的每一寸木质,每一道纹路。

观察片刻,他伸出那双布满厚厚老茧、关节粗大、却稳定得如同铁钳的手,轻轻按在了梁柱上。他的动作极其轻柔,指尖仿佛带着某种奇异的韵律,从下至上,缓缓抚摸,不像是在检查木头,更像是一位经验丰富的老医者,在通过触感,为一位病入膏肓的病人进行最精密的“望闻问切”。他的指尖,似乎在感受着木材内部每一丝细微的震颤,每一分能量的流动与阻滞。

方圆站在一旁,屏息凝神,心中凛然。他从此人身上,感受到了一种迥异于道家真炁,却同样深邃、内敛、与天地土木自然交融的力量波动。这股力量古老而纯粹,带着匠人特有的专注与虔诚。

老者抚摸到那处藏着指骨的孔洞附近时,布满皱纹的手停了下来。他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紧了几分,指尖在孔洞边缘反复、轻柔地摩挲着,仿佛在读取着某种无形的信息。片刻后,他收回手,默默地从工具箱里取出一把小巧的、木质手柄已被磨得温润的槌子,以及一根长长的、看似平平无奇的铁钎。

他没有用铁钎去捅那孔洞,而是将其尖端,轻轻抵在梁柱上,距离那孔洞约莫三尺远的另一处看似完好无损的位置。然后,他举起槌子,以一种极其独特、富有某种古老韵律的节奏,不轻不重地、一下下敲击在铁钎的尾端。

“咚……咚……咚……”

敲击声并不响亮,却异常沉浑、厚重。那声音仿佛不是敲击在木质表面,而是直接传递到了梁柱的内部深处,甚至引动了某种更深层的地脉共鸣。声音在空旷寂静的图书馆内回荡,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

方圆凝神细听,敏锐的灵觉捕捉到,在那沉浑的敲击主音之中,从那个藏着“诅器”的孔洞深处,隐隐传来一种极其细微、却令人头皮发麻的“沙沙”声!仿佛有无数细小的、尖锐的东西,正在内部躁动、摩擦!同时,他清晰地感应到,梁柱内部那股阴寒煞气,受到这特殊敲击声的扰动,如同被惊扰的蛇群,骤然变得活跃、翻腾起来!但奇妙的是,这股躁动的邪气,似乎又被老者敲击所引动的某种无形力场约束着,如同被一道无形的屏障封锁在梁柱内部,无法大肆向外扩散。

“鲁班秘术……叩脉问煞,声动九幽……”方圆心中已然确定。这老者绝非普通木匠,而是身负《鲁班书》真传的匠人一脉!鲁班门人,不仅精于土木建筑之巧,更通晓厌胜、禳解、符法、机关等诸多不传之秘,其手段往往与道家符箓阵法殊途同归,却又自成一派,更加贴近“物性”与“地脉”。

老者持续敲击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那“沙沙”的异响才渐渐平息下去,梁柱内躁动的煞气也重新归于一种压抑的“平静”。他停下手,收起工具,对着满脸期待的工头,缓缓地、沙哑地吐出三个字:

“动不得。”

工头一愣,几乎跳起来:“动不得?!老木头,连你都这么说?那……那这房子怎么办?总不能看着它被这鬼东西搞塌了吧!”

老者沉默着,昏黄的目光再次转向方圆,这一次,那目光中探究的意味更加明显,甚至带着一丝……唯有同道中人才能理解的凝重与询问。他沉默了片刻,才用那沙哑的嗓音,缓缓说道:“寻常法子,动不得。须得……先固其本,以安其形;再定其神,以锁其魄。”

这话说得依旧含糊,带着匠人特有的隐喻。工头听得一头雾水。但方圆却瞬间明白了老者的全部含义——“固本安形”,是指必须先用特殊的材料和方法,修复并强化梁柱的物理结构,使其能够承受后续的冲击;“定神锁魄”,则是指必须以更高明的仪式法术,重新安抚、镇压,乃至彻底封印那“诅器”的凶煞之“魂”!这正与他的判断,以及所能提供的帮助,不谋而合!

“老师傅所言,字字珠玑,深得其中三昧。”方圆上前一步,对着老者郑重地拱手一礼,语气诚恳而带着敬意,“学生方圆,粗通一些古籍杂学,于古建养护、地脉安镇之理,亦有些许涉猎。不知老师傅尊姓大名?后续这‘固本’与‘定神’之法,该如何着手,还望前辈不吝指点迷津。”

老者看着方圆,那双古井般的眼睛在他年轻而沉静的脸上停留了许久,仿佛要透过那温和儒雅的书生外表,直视其体内蕴含的山河之力与守护剑魂。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抬起手,抱拳,还了一个同样郑重的、属于古老行当的礼节。他的声音依旧平淡,却少了几分最初的疏离:

“山野匠人,名号不足挂齿。先生既明此理,便是……同道。此地,非议事之所。改日,再叙。”

说完,他不再多言,背起那只沉重的工具箱,对工头微微颔首,便转身,迈着那看似蹒跚却异常坚定的步子,无声无息地离开了图书馆,身影很快便被门外的浓重夜色所吞没。

(合)

老者的离去,带走了那奇异的敲击声,图书馆内重新被一种近乎死寂的宁静所笼罩,只剩下工人们收拾工具的零星声响,以及窗外不知何时又变得密集起来的雨声。但方圆的心湖,却因这短暂的接触,而泛起了层层波澜。

“诅器”的确认,以及这位神秘鲁班传人的出现,让笼罩在图书馆上空的迷雾散去了一些,却也揭示了其下更加深邃、更加凶险的真相。这绝非简单的古建筑闹鬼或地气失调,而是涉及古老邪术、残酷封印与凶物反噬的玄门重大事件。那截指骨所蕴含的怨气之重、年代之久远,其背后牵扯的因果,恐怕远超想象,很可能与古巴蜀时期某些被历史尘埃掩埋的血腥秘闻、失落巫蛊有着直接关联。

而这位自称“山野匠人”的老者,无疑是解决此事不可或缺的关键。他身怀秘术,态度谨慎,显然也看出了方圆绝非凡俗书生,那句“改日再叙”,既是认可,也是一种隐晦的考察与等待。要赢得这位显然历经沧桑、洞悉世情的老者的完全信任,并与之精诚合作,恐怕还需要一个恰当的契机,以及……足以证明自身能力和立场的“投名状”。

方圆踱步到窗边,看着窗外无边无际的黑暗与连绵的雨丝。雨水敲打着古老的窗棂,发出永无止境般的滴答声。脖颈上的古玉,依旧散发着挥之不去的寒意,如同一个紧贴皮肤的警告。

“先固其本,再定其神……”他低声重复着老者的话。修复梁柱的物理结构,需要找到能承受乃至克制邪气的特殊木材,以及这位老木匠鬼斧神工般的技艺。而进行那“定神锁魄”的安魂仪式,则需要特定的时辰、蕴含强大灵力的法物,以及一个绝佳的、能够掩盖仪式动静的天然掩护……

他回想起老者那富有韵律的敲击声,以及其引动的、能够暂时约束煞气的无形力场。这鲁班秘术,果然玄妙精深,于细微处见真章。若能与之联手,各展所长,解决此间危机的胜算无疑会大增。

只是……那“诅器”凶戾异常,方才他仅以真炁远探,便险些遭了道。老木匠虽手段玄奇,但年事已高,气血恐有亏虚,长时间与之对抗,未必能占上风。而自己,虽身负山河社稷图与真武大帝传承,更有剑魂护体,但面对这种与地脉、建筑深度结合、怨念积累了不知多少岁月的古老邪物,也需步步为营,尤其要时刻警惕其凶煞之气引动体内那愈发难以压制、蠢蠢欲动的张角心魔。

“呜……嗯……”

就在这时,那熟悉的、压抑的、仿佛来自九幽之下的呜咽声,再次穿透了厚重的雨幕与墙壁,幽幽地、却又无比清晰地,传入了方圆的耳中,直接作用于他的灵觉。

这一次,声音不再飘忽,而是带着一种明确的指向性,仿佛来自……那根藏着指骨的主梁深处。并且,那声音中蕴含的痛苦与怨毒,似乎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强烈,都要……接近。仿佛那被封印的凶物,已经彻底感知到了今夜这两位“不速之客”的到来,变得前所未有的躁动与……饥渴。

方圆深吸了一口带着寒意的潮湿空气,强行压下心头因那呜咽声而泛起的一丝冰冷涟漪。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太多时间犹豫徘徊。必须在更多的学生受到不可逆的心神侵蚀之前,在这图书馆的古老封印被“诅器”彻底从内部瓦解、导致邪气全面爆发之前,他必须尽快与那位鲁班传人建立联系,共同踏上前方那布满荆棘的“固本定神”之路。

夜色,在秋雨的笼罩下,深沉如墨。远处城市的零星灯火,在这雨夜中也显得模糊而遥远。只有这座沉睡的校园,和校园深处那栋如同沉默巨兽般匍匐的古老图书馆,在雨中持续散发着不祥的低语。

一场围绕书阁异响、关乎数百学子心神、牵动巴蜀古老秘辛的无声战役,已然在这锦官城的连绵秋雨中,悄然拉开了它的序幕。而方圆与那神秘老木匠的第一次正式会面,以及后续必将更加艰难、更加危险的合作与挑战,都将在不久之后,于这片被雨水浸透的土地上,逐一上演。

(本章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