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辰州雾障（1/2）

第八卷：湘西尸蛊

第1章：辰州雾障

（起）

最后一缕夕阳的余晖，如同被浓稠的墨汁吞噬，彻底湮没在湘西层层叠叠的群山之后。夜色，伴随着更浓、更湿、更沉的雾气，从山谷、从林间、从每一寸泥土的缝隙中弥漫开来，将天地万物笼罩在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迷蒙之中。

方圆一行人，几乎是踏着最后一线天光，冲出了那片被称为“鬼见愁”的迷魂凼。身后，黑巫追兵那充满恶意的骨笛哨音与怪异的嘶吼，仿佛被一层无形的屏障暂时阻隔在了那片诡异的地形之外，变得遥远而扭曲。但所有人都知道，这喘息之机，短暂得如同风中残烛。

“快到了！前面，转过那个山坳，就能看到白溪寨的灯火了！”石岩，那位白溪寨的中年猎人，喘着粗气，指着前方被浓雾封锁的山路，语气中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以及一丝回到熟悉地界的笃定。

他肩头的箭伤只是草草包扎，血迹仍在缓慢渗出，但那双在山林中磨练出的眼睛，在黑暗中依旧锐利。另外两名寨民，包括中毒后脸色依旧青紫、靠苏半夏祝由灵力勉强支撑的阿木，也都露出了期盼的神色。

然而，方圆的眉头却微微蹙起。他的混沌双瞳穿透浓雾，看到的并非寻常村寨应有的、温暖而散乱的生机之气。前方山坳之后，确实有集中的生命气息，但那气息…却被一股沉重、凝实、甚至带着锐利之感的光晕所笼罩。那光晕呈淡淡的土黄色，边缘却流转着不易察觉的金色纹路，仿佛一个倒扣的碗，将整个寨子牢牢护在其中。

是结界！而且是一种极其古老、与地脉紧密相连、充满防御与警示意味的强大结界！

白溪寨，绝非普通的山村。它果然如地巫祭残念所言，守护着古老的秘密。

苏半夏也感受到了那股非同寻常的气息，她怀抱着被布严密包裹的赤犬晶体，低声道：“方大哥，寨子的气息…好古老，好厚重。像是…沉睡的山灵苏醒了一角。”

方圆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他背负着依旧昏迷但气息已平稳许多的陈青鸾，感受着怀中那缕得自后土祭坛的“后土菁华”散发出的温润力量，正与她体内的“绝魂蛊”毒素形成一种微妙的平衡。这平衡脆弱，却至关重要，为他们争取到了宝贵的时间。

“石岩大哥，寨子…一直有这样的‘守护’吗？”方圆试探着问。

石岩愣了一下，随即恍然，脸上露出一丝敬畏与自豪：“您能感觉到？那是我们白溪寨的‘傩神结界’，据说是祖辈请傩神降下的庇护，平日里不显，只有在寨子感受到重大威胁时，才会由祭司大人主动开启。看来…祭司大人已经知道外面的不太平了。”

果然。方圆心中了然。那位未曾谋面的老祭司，必然是一位感知敏锐的高人。他们这一路逃亡，动静不小，加上黑巫在周边的异动，足以引起寨子的最高警戒。

众人加快脚步，转过那道植被茂密的山坳。

眼前豁然开朗，虽然雾气依旧浓郁，但在一片相对平坦的山谷中，一片依山傍水、层层叠叠的吊脚楼群落赫然在望。寨子规模不小，黑瓦木墙，在夜色与雾霭中静默矗立，散发着岁月沉淀的气息。最引人注目的是，寨子中央一座明显高出其他房屋的木制祭坛，坛顶似乎供奉着什么，在浓雾中隐隐散发着微光。

而整个寨子，果然被一层肉眼难见、但灵觉清晰可感的土黄色光罩所笼罩。光罩之上，隐约有古老的傩面符文流转，散发出威严而排斥外邪的气息。

就在他们靠近寨子边缘，距离那结界尚有百步之遥时，异变突生！

“嗡——！”

一声低沉的、如同巨钟鸣响的震颤声，自结界光罩上荡漾开来！与此同时，结界靠近他们方向的光芒骤然变得明亮，地面上，数道由光芒凝聚而成的、形似巨大傩面图腾的壁垒拔地而起，挡住了他们的去路！一股强大的排斥力扑面而来，让除了方圆以外的所有人都感到呼吸一窒，脚步不稳。

“寨子…寨子不让我们进去？”阿木惊恐地看着那光芒壁垒，声音颤抖。

石岩也是脸色一变，急忙上前几步，用土语朝着寨子方向高声呼喊：“祭司大人！是我！石岩！我们回来了！还带来了阿婆的孙女半夏和外面的朋友！是自己人！”

寨子里一片寂静，只有吊脚楼窗口隐约晃动着一些警惕的人影，却无人回应，也无人出来接应。

气氛瞬间变得凝重而尴尬。

（承）

就在石岩焦急地试图再次呼喊时，一个苍老、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威严的声音，仿佛直接在每个人的心头响起：

“石岩…你带回的，不只是‘朋友’…”

声音的来源，正是寨子中央那座祭坛的方向。

“你身后的那位年轻先生…他的身上，缠绕着足以惊动‘尸蛊神尊’的庞大因果，带着关外养尸地的血腥，还有…龙脉被斩的怨煞…更有一丝…令傩神都为之侧目的‘黄天’之意…”

老祭司的声音如同古井无波，却字字诛心，精准地点出了方圆身上背负的种种痕迹。山西的杀戮，龙脉的哀鸣，乃至潜藏最深的前世张角的气息，在这位神秘祭司的感知下，似乎都无所遁形。

“而他背负的那位女子…体内沉睡着‘绝魂蛊’，那是黑巫长老以神尊之力种下的标记，是灾祸的引信…将她带入寨子，犹如将火种投入干柴堆。”

“还有…那布包中的…炽热而悲伤的英魂…它的存在本身，就在刺激着这片土地上不安的亡灵…”

方圆心中凛然。这位白溪寨的祭司，其感知力远超他的想象。不仅看出了他身上的因果，连陈青鸾体内的蛊毒、甚至赤犬晶体所蕴含的残魂与力量属性，都一语道破。这份能力，绝非寻常祝由科传人所能拥有，恐怕已触及“通幽”之境。

苏半夏忍不住上前一步，用带着哭腔的土语急切解释道：“祭司爷爷！方大哥是为了救我们，为了对抗黑巫和那些东洋坏人！青鸾姐姐是为了保护百姓中的蛊，赤犬是为了救我们才…才牺牲的！他们是好人！是来帮我们的！我们找到了地巫祭留下的消息，需要举行‘傩神大祭’啊！”

“地巫祭…后土祭坛…”老祭司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波动，带着一丝追忆与震撼，“你们…见到了‘戊土之守’？”

“是！”方圆终于开口，声音清朗，穿透雾气，直接面向祭坛方向，“末代地巫祭前辈，已于后土祭坛坐化。其临终神念告知，戊土封禁将破，奢比尸之力恐将复苏，唯有尽快举行傩神大祭，沟通祖灵，方有一线生机。晚辈方圆，受前辈所托，特来传递此讯，并愿竭尽全力，助白溪寨度过此劫。”

说着，他取出那缕得自祭坛的“后土菁华”。温润的土黄色光芒在他掌心浮现，那股精纯、厚重、充满生机的土德之力弥漫开来，与笼罩寨子的结界光芒产生了清晰的共鸣，发出低沉的“嗡嗡”声。

这无疑是最有力的证明。

寨子中响起了一阵压抑的惊呼和议论声。显然，“地巫祭”和“后土菁华”在白溪寨的传承中，有着非同小可的意义。

沉默了片刻，老祭司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少了几分审视，多了几分复杂的意味：

“承载‘后土之眷’…看来你所言非虚。地巫祭一脉，与我白溪寨傩神一脉，同出巫咸，共守此方…罢了，既是‘戊土之守’认可的传承者，又有半夏丫头作保…撤去障壁，请客人进来吧。”

话音落下，那挡在面前的傩面光之壁垒如同潮水般退去，那股强大的排斥力也瞬间消失。

石岩等人长长松了口气。

很快，寨门开启，几名手持猎叉、腰挂弯刀、神情精悍的寨民迎了出来，警惕地看了看方圆和他背上的陈青鸾，然后对石岩点了点头，引着他们向寨内走去。

踏入结界的那一刻，方圆清晰地感觉到一股温和而浩瀚的意志从他身上扫过，带着审视，也带着一丝…古老的悲悯。这结界，并非死物，而是有着某种灵性。

寨子内的景象与外界仿佛两个世界。虽然同样被雾气笼罩，但这里的空气清新了许多，那股萦绕不散的腐殖质与怨毒气息被隔绝在外。吊脚楼下，偶尔能看到一些散发着淡淡药香的植物，屋檐下挂着一些风干的草药和绘有简单符咒的布条。

他们被直接引向了寨子中央的那座高大祭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