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湘西来信》(1/2)

第四卷:巴蜀巫禋

第三部:戏台安魂

第15章:《湘西来信》

(起)

霜降已过,蜀地的秋意愈发浓重。连日的阴雨终于敛息,天空呈现出一种被反复洗涤后的、清透的灰蓝色。阳光透过稀薄的云层,洒在成都府湿漉漉的青瓦白墙上,蒸腾起一股带着泥土与草木腐烂气息的氤氲水汽。

大学校园内,那场轰动一时的老图书馆“修缮工程”已彻底竣工。工匠们早已撤离, scaffolding 拆卸一空,只余下那栋历经沧桑的建筑,在秋日阳光下默然矗立,飞檐下的铜铃偶尔被风吹动,发出几声清脆悠远的回响,仿佛在诉说着不为人知的往事。关于“闹鬼”的流言,随着工程的结束和再无异常发生,已迅速在学子们新的课业与趣闻中湮灭无形,只偶尔成为茶余饭后一丝若有若无的谈资。

静,是此处如今唯一的主题。

方圆暂居的宿舍内,窗明几净。他刚刚结束晨课,体内真炁如溪流般缓缓运转,滋养着因前夜那场无声恶战而略有损耗的经脉与心神。图书馆内的“诅器”虽已净化,七星镇煞楔亦稳固运转,但最后时刻那“黑巫觋”祭司记忆碎片的冲击,以及由此引动的张角心魔反扑,依旧在他灵台深处留下了一丝难以尽除的涟漪。此刻调息,不仅是恢复功力,更是在反复锤炼道心,将那些外来的混乱意念与内在的偏执躁动,一点点磨去棱角,重新纳入“平衡”的掌控。

他睁开眼,目光沉静,落在那卷摊开于书案上的《灵枢营造法式》残卷。帛书上古拙的鸟虫篆与玄奥的图谱,在阳光下泛着幽光。鲁班秘术对“物性”与“地脉”的深刻理解,与他自身所修的山河社稷图及真武之道,正在产生一种奇妙的共鸣,为他打开了一扇窥见天地规则另一侧的大门。然而,参悟愈深,他愈发感到自身所知不过是沧海一粟,前路漫漫,道阻且长。

(承)

“咚、咚。”

轻缓的敲门声打破了室内的寂静。

方圆收敛心神,扬声道:“请进。”

门被推开,进来的是负责校内文书递送的老校工。他手里拿着几封普通的信件和一份报纸,脸上带着惯常的、略显木讷的笑容。

“方先生,有您的信。”老校工将信件放在门边的矮几上,习惯性地禀报道,“还有,陈工程师那边派人传话,说之前商议的‘地质勘测报告’已初步整理,请您得空时过去一叙。”

方圆微微颔首:“有劳了。”

老校工欠了欠身,默默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房门。

方圆起身,走到矮几前。信件多是些学术刊物或无关紧要的公文,他目光扫过,正欲回转书案,指尖却在一封略显不同的信上顿住了。

那信封比寻常信笺要厚实一些,用的是湘西一带常见的、带着细微草梗的土黄色桑皮纸,质地粗糙却柔韧。封口处没有火漆,只用一种深紫色的、带着奇异清冽香气的泥状物粘合,那香气……似是某种罕见的草药混合了特制的矿物。信封上没有署名,只以颇为娟秀、却带着几分山野洒脱气的笔触,写着“方圆先生 亲启”几字。

这封信,带着一股与成都府温吞水汽截然不同的、来自西南深山的气息。

方圆拿起信,指尖触及那桑皮纸粗糙的纹理,体内山河社稷图竟自发地产生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如同水滴落入深潭般的涟漪。这不是警示,更像是一种……遥远的呼应。

他回到书案前,小心地拆开那独特的紫色封缄。信纸同样是桑皮纸,展开后,一股更加清晰的、混合了草药、泥土与淡淡巫傩气息的味道弥漫开来。信上的字迹与信封上同出一源,笔画间透着少女的灵动与不羁:

“方先生尊鉴:

冒昧来信,叨扰清静,还望先生勿怪。

一别数月,先生安否?锦官城秋雨连绵,想必湿气重得很,先生所赠‘紫星草安神方’甚为对症,半夏依方配制,服用后心神宁定,夜寐安稳,奶奶亦称赞先生用药精到,深得草木之性哩!只是城中喧嚷,到底不如我们山野自在,连草药灵气都似乎弱了三分。

前日随寨中姊妹入深山采药,于月亮坳旧祭坛旁,竟寻得几株罕见的‘月光蕈’,此物性至阴,却内含一点纯阳火种,最是平衡阴阳,于安魂定魄或有奇效。念及先生或有用处,特附上两朵晒干的,聊表谢意,万勿推辞。

另有一事,心中惴惴,不知当讲否。近来寨子周遭,颇不太平。后山‘落魂涧’一带,入夜后常有磷火飘荡,其色幽绿,聚而不散,与往常鬼火大不相同。更有寨中老人言,深夜闻得涧中传来隐隐哭声,如泣如诉,引得家犬不安,彻夜狂吠。前去查探的猎户,归来后皆精神萎靡,称涧内雾气浓得化不开,寒意刺骨,仿佛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醒了过来。

奶奶说,那是古老的东西在‘吐息’,让我等小辈莫要靠近。可我总觉得……那气息,与先生当日提及的‘不祥之物’,隐隐有几分相似,只是更加……古老,更加阴沉。寨中祭司准备举行禳解仪式,但能否奏效,尚未可知。

先生学识渊博,见闻广博,若他日得闲,路过湘西,可否来我们‘千户苗寨’一叙?让半夏略尽地主之谊,也好向先生请教这些古怪现象。山野之地,虽无锦官繁华,却也有清泉白石,异草奇花,或能涤荡尘虑,另有一番意趣。

纸短情长,言不尽意。望先生善自珍摄,盼晤有期。

苏半夏 谨上

民国十四年 霜降后三日”

信末,还画了一个简笔的笑脸,带着几分少女的俏皮。

信读完了,室内一片寂静,唯有窗外风吹竹叶的沙沙声。

方圆的指尖轻轻拂过信纸上那“不干净的东西”几字,眼神变得深邃。苏半夏的描述看似寻常山野怪谈,但“磷火幽绿、聚而不散”、“雾气浓得化不开、寒意刺骨”,尤其是“古老的东西在吐息”以及她直觉感受到的、与“诅器”的相似气息……这些都绝非普通的精怪作祟或地气失调所能解释。

湘西之地,自古便是巫傩文化源头,苗彝各族秘术层出不穷,传说中赶尸、放蛊、落花洞女等诡奇之事皆源于此。那里山高林密,地脉错综复杂,是各种古老力量与隐秘传承的天然温床。“黑巫觋”若真有残党存世,或是类似“诅器”的邪恶之物被封印于彼处,因年代久远、地壳变动或人为因素而松动,是极有可能的。

苏半夏这封信,看似是一封充满感激与邀请的私信,实则是一封隐晦的求助信,一封来自西南边陲的预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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