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2章 沙盘推云定三策 密牍来书掀一局(2/2)
“纸上风云。”陈兴低声,“军令行得动,纸要走得快。书吏房若慢半拍,前军快半步,也会撞在‘假桥’上。末将要在书吏房里,立一名‘打更人’,每更三敲,文书不过夜。”
“准了。”高欢摆手,“你去。”
陈兴抱拳,跨出门槛。夜风扑面,一半是凉,一半是火上添的热。他半步不停,直奔慕容绍的营。
……
慕容绍营帐,灯火如昼,老将一手持杯,一手把玩着一块战场拾来的铁箭头,听完陈兴一句“请老将军稳‘心’”,他捋须一笑:“稳心?老夫这心,早不长毛了,稳得很。”
“那末将放心了。”陈兴起身告辞。
“且慢。”慕容绍叫住他,压低了声,“陈先生,你讲乌巢的时候,老夫想起一个更近的‘野史’,你可愿听?”
陈兴停步:“愿闻。”
“不是大仗,是小仗。”慕容绍眯起眼,像在看远山,“十年前,汾西一役,老夫带三千,追匪寇两百里。前锋急,后队散。到了‘马首坡’,前队要冲,老夫偏按。偏那时,有个小军,姓韩,嘴欠,说老夫‘怕了’。我没理他,只叫军需把锅架了,水滚起来,把米下了。匪寇看我们煮饭,以为我们不追,夜里偷袭。嘿,他不知道,锅里是水,米在小袋里‘假装’下了——”
他说到这儿,蓦地往后一拍案,“咱们趁他看锅,绕侧走,断了他小道。第二天,他饿,我们饱;他夜里跑,我们白天追。三天,人没多杀几个,匪自己饿散了。”
陈兴听得目光渐亮:“老将军,这是‘锅阵’。”
“你起什么名字我不管。”慕容绍笑骂,“老夫只讲一个理——‘要让对方以为你没饭’,你得先让他看见锅。你那‘假仓’‘假桥’是一个意思。记着,一定要让他看见。不看见,不上当。”
“受教。”陈兴一拱手,“末将给这阵起个名,就叫‘馁人’。”
“滚。”慕容绍笑骂,提壶替他满上,“滚去干你的活。夜里三更半,老夫在缓仓旁边,把酒摆上。你若火成,老夫替你敲三下盏;你若火不成,老夫——把盏打翻,替你挡一阵。”
陈兴重重点头,转身走了。
……
三更过半,晋阳城外,南翼小道。
夜露重,马鼻白气连成一股。五百轻骑缚着马蹄,毛毡裹灯,黑得像一线针,往南缝去。张猛的佯攻队,从峡口远处碾出一条骚动的蛇形,李虎的步卒在河东堆起一层层“豆腐块”的盾墙,工匠的锤声远远近近,像打在人的心跳上。
书吏房里,铜更槌按时敲了三下,“咚、咚、咚”。新立的“打更人”一边喊,一边把军令摁在烫钉上:“文书不过夜!”
军市三里外,已经有背柴的小贩扛着柴捆探头探脑:“卖不卖?卖就快说,下半夜涨价。”
军需司的盐硝箱,扎得密不透风,火头军摸了摸额汗,咧嘴笑:“今天,不先吃饭,先喂火。”
陈兴骑在队尾,低声对身边的斥候:“记得看背阴处,草下的脚印最长。”
“记得。”斥候压低帽檐,影子从他脸上掠过。
风像一只手,去摸沙盘上的红绳,摸过,绳未断,绷得更紧。
就在此时,晋阳城北门,一骑火速而来,未入军门,先投信箭。箭上细纸一卷,只有四字:“江陵可破。”
更下四小字,在尾页角落,墨极淡,像怕被风看见:“天机已裂。”
传报校尉跑得比风还急,一头冲进高欢书房,抬手把信放上。
高欢展开,看了两遍,把那一丝饶有深意的笑收在眼底,抬手把灯火拨旺了一寸:“陈兴。”
“在。”陈兴如影而至。
高欢把信递给他:“纸上风云,先破一角。你去——把沙盘上的‘断脉图’,变成‘断脉’。”
陈兴捏住信,指尖微微发烫,像隔着纸摸到了萧然那头的火。他深吸一口气,朝外面一拽缰:“走——”
驭马声起,铁器轻鸣。夜色里,沙盘上的旗影仿佛动了起来,红绳抽出一道紧紧的弧。
风更冷,火更近。谁也不再说“直捣黄龙”,谁也不在嘴上逞能;所有的锋芒,都卷进了一根细细的红线上,准备在最该断的地方,轻轻一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