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能答此问者,唯于少保(1/2)

三月初四。

晨。

一碗浓的呛人的甘草水灌进肚里,骨头缝里那股子阴寒的刮刺感,才算被摁下去了点。

朱见济长长的呼了口气,额头上全是细密的冷汗。

“殿下,您怎么样了?”

小禄子守在边上,嗓子眼都发紧了。他瞅着太子从昨夜就翻来覆去,一张小脸疼的煞白,硬是没吭一声。

“好多了。”

朱见济摆摆手,让他放宽心。

他自己门儿清,甘草水就是续命的毒药,治不了根。

孙太后和曹吉祥那伙人,随时会递过来更要命的东西。

东宫药房一个王瑾,不够。

远远不够。

他需要一根柱子。

一根能在大朝堂上,一句话就让所有人闭嘴的擎天巨柱。

这人,必须忠于父皇。

也必须恨透了南宫那位,恨透了石亨徐有贞那帮复辟党。

放眼满朝,够这分量的,只有一人。

兵部尚书,总督京营戎政,加少保衔。

于谦。

北京保卫战的定海神针。

景泰朝的国之柱石。

可这位于少保,是块又臭又硬的铁疙瘩,眼里不揉沙子。

寻常的套近乎,送人情,在他那里只会碰一鼻子灰。

想让他高看自己一眼,还得用他最在乎的东西。

谈兵。

“小禄子。”

朱见济靠在引枕上,声音不大,却沉的吓人。

“去翰林院,把那几个讲读学士请来,就说本宫病着无聊,想听听经史。”

小禄子一懵。

太医让殿下静养,怎么又要费神听书了?

但他不敢问,躬身应了声“嗻”,麻溜的转身去了。

今天,朱见起就要往这东宫里,扔块石头。

他要看看,这块石头,能不能砸开那位铁面少保的心门。

。。。

东宫书房,檀香缭绕。

三个年过半百的翰林院讲读学士,坐的板板正正。

都是在经史里泡了一辈子的老儒生。

往日里,这位太子殿下不听讲则已,一听讲就犯困。

今天却反常的很,小身板坐的笔直,听的格外专注。

一个姓张的老学士正摇头晃脑的讲着论语。

“君子务本,本立而道生。孝弟也者,其为仁之本与。。。”

朱见济安静的听着,手里却翻着一本历代战争考。

书页停在“土木之变”那一章,字字带血。

张学士讲完了,端起茶杯呷了一口,等着太子心不在焉的夸两句。

朱见济却抬起了头。

“张学士。”

“臣在。”

“本宫有个问题,想请教几位先生。”

他的表情很认真,带着点孩子的好奇。

三位学士交换了个眼神,都来了精神。

太子主动提问,这可是头一遭。

“殿下请讲,臣等知无不言。”

朱见济合上手中的书卷,开口了。

声音脆生生的,内容却砸的人脑子嗡嗡响。

“本宫在看史,看到土木堡的事,心里很怕。本宫就想,要是当初,瓦剌也先在土木堡赢了之后,不围北京,而是派一支精锐骑兵,学前朝的样子,绕开河北,奇袭南下,直扑南京,我大明该怎么办?”

话音落下。

书房里,死寂。

三个白发苍苍的老头,脸上的表情从微笑,到错愕,再到震惊。

最后,一片惨白。

这是九岁的太子该问出来的问题?

这哪是问题。

这是一道能让整个大明朝堂都地震的考题。

“这。。。这。。。”

张学士结巴了,额头的汗珠子往下掉。

“殿下,这是胡说啊!瓦剌蛮子,只图钱财,竟然有如此深远的战略眼光?”

另一个李学士也急的直摆手。

“是啊是啊!南京是我大明留都,城墙高,还有长江天险,几万骑兵能干什么?殿下,这话不吉利啊!”

他们慌了。

这问题,超出了他们的本事。

更要命的是,君无戏言。

胡乱猜测国运,这是要掉脑袋的。

朱见济看着他们,心里跟明镜似的。

他故作失望的垂下眼,小声念叨。

“可书上说,兵者,诡道也。要是敌人不按常理来,我们怎么办呢?南京万一丢了,漕运一断,北京城守住了,又能守多久?”

这一串问话,把三个老先生问的哑口无言,后背的官服都叫冷汗浸透了。

眼看场面要僵住,朱见济忽然眼睛一亮,又恢复了孩童的天真。

他拍了下手,笑了。

“唉,本宫真是糊涂了!这事这么难,连三位先生都答不上来,肯定是本宫问错了人。”

三个老学士像是得了救命稻草,连连点头。

朱见济却话锋一转,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说的天真烂漫。

“本宫想起来了!父皇说过,‘社稷之安,系于一人’!这事这么大,恐怕,也只有当年在北京城下,一个人顶住天,打退也先几十万大军的于少保,才能回答本宫这个问题吧!”

“能答此问者,唯于少保!”

这句话,像把钥匙,瞬间捅开了死锁。

三位学士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上都是钦佩和解脱。

张学士一抚掌。

“殿下天资聪颖,说的太对了!这种军国大事,确实不是我们这些书生能瞎说的,只有于少保那样的国之柱石,才能下定论!”

对啊。

把这烫手山芋扔给于谦,再合适不过了。

他们不但不用担惊受怕,还能夸太子“知人善任”。

一举两得。

一时间,书房里全是“殿下圣明”“太子聪慧”的马屁声。

朱见济低着头,嘴角弯起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他知道。

他的这块石头,已经顺着翰林院这张嘴,飞出了东宫。

正朝着兵部衙门的方向,呼啸而去。

。。。

“哦?有这事?”

乾清宫里,景泰帝朱祁钰听着司礼监掌印太监兴安的奏报,一脸的惊奇。

太子“病中奇问”这事,半天功夫,就传遍了半个皇城。

兴安躬着身子,满脸堆笑。

“万岁爷,错不了。翰林院哪几位老学士,都说太子殿下这问题,简直是天外飞来一笔,不是大才想不出来。他们还说,殿下最后点明了,能答这问题的,只有于少保。可见殿下小小年纪,就知道谁有真本事,真是我大明之福啊!”

“哈哈哈哈。。。”

朱祁钰放声大笑,把连日的阴霾都笑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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