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于少保的叹息(2/2)

“但是!”

于谦加重了语气。

“他们能用一千种,一万种法子,让您任何一件事都办不成!”

“格物院的钱匠师,为什么会被撞?”

“护送的东宫卫,为什么会被一队巡街的兵痞缠住?”

“西厂拿了人,为什么人犯能在诏狱里畏罪自尽?”

“因为他们是一个整体!一个泼不进水,扎不进针的独立王国!”

于谦越说越激动,苍老的脸上升起一阵潮红。

“在这个王国里,他们不听兵部的调令,不听内阁的政令。他们只听各自老太爷的!他们的忠诚,不在紫禁城,在城里大大小小的国公府,侯爷府!”

血色,从朱见济的脸上一点点褪去。

于谦的话,是一把刀,把他所有胜利的假象,一层层剥开,露出底下血淋淋的骨肉。

“那便汰换!”

朱见济的声音发冷。

“兵部下令,把那些庸碌无能的,全都罢免!换上武学里懂战阵的人!”

“没用的。”

于谦摇头,脸上的神情是一种朱见济从没见过的灰败。

“殿下,我大明承袭祖制,勋贵子弟入营任职,是太祖高皇帝定下的规矩。我们没有理由,去罢免一个没有犯错的世袭军官。”

“就算我们强行罢免一两个,他们马上就会有几十个,几百个,用养病,丁忧的名义,集体撂挑子。到那时,整个京营十二团营都会瘫痪。”

“一座没有防卫的京师,一个兵权被架空的朝廷,会面临什么?殿下,您比臣清楚。”

朱见济沉默了。

他终于懂了。

这不是官场斗争。

这是新政跟祖制的对决,是皇权跟勋贵集团利益的对决。

他在面对的,不是一个敌人。

而是一套运行了近百年,腐朽,却坚不可摧的系统。

书房里,死一般的寂静。

烛火跳动,把两人脸上的神情照的忽明忽暗。

不知过了多久。

“唉。。。”

于谦发出了一声长长的叹息。

那一声叹息里,有愤怒,有无奈,更有对太子处境的深深担忧。

这位铁骨铮铮的兵部尚书,在这一刻,竟然显出了几分英雄迟暮的悲凉。

“殿下。”

于谦看着朱见济,眼神无比沉重。

“恕臣直言,此事,兵部无能为力。任何官面上的法子,都行不通了。”

他停了很久。

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这件事,只能靠您自己。。。”

“用。。。用超常规的手段来解决了。”

超常规。

这三个字,是三根钢针,扎进了朱见济的耳朵。

从于谦这种事事讲规矩的老臣嘴里说出来,分量重如泰山。

这也意味着,他,于谦,还有他代表的整个文官集团,在这件事上,彻底认输了。

他们把最后的希望,都寄托在了自己这个九岁的太子身上。

朱见济站起身,对着于谦,深深一躬。

“少保今日之言,见济,受教了。”

他没再多说,转身走出了书房。

夜风刮在脸上,疼。

朱见济走在廊道下,脑子里全是于谦那声叹息,和那句“超常规手段”。

他彻底懂了。

演习,是表演。

报纸,是呐喊。

江南的杀戮,是震慑。

但这一切,都只是在墙外面挠痒痒。

药,根本送不进去。

除非。。。

他把这间密不透风的铁屋子,从里面,亲手砸开一个口子。

朱见济停下脚步,抬头,望向皇城的方向。

他的视线穿透重重宫墙,落在了西厂。

那个他一手建立,如今同样被挡在京营这堵高墙外的西厂。

特殊手段,对一个封闭的暴力系统,无效。

那天的抓捕失败,就是最好的证明。

既然从外部渗透行不通。。。

那就只能。。。

从内部夺权!

一个疯狂的念头,在他脑中成形。

他的眼神,冰冷又锐利。

朱见济轻轻吐出一口气。

气在寒夜里,凝成一团白雾。

京营。

这把本该护卫皇权的刀,现在,成了悬在皇权头顶的剑。

不把它牢牢的攥回自己手里。

之前做的一切,都毫无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