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风来了(1/2)
指挥部里,烟雾缭绕。
那不是什么仙气,是劣质烟草和油灯灯烟混合的产物,呛得人喉咙发痒,但又奇异地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属于“家”的味道。楚风坐在条凳上,手肘撑着膝盖,整个人几乎要趴在那张巨大的、铺满了各式地图和情报纸片的方桌上。
他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像冬天冻裂的河床。连续几天的高强度脑力运转,让他感觉自己的太阳穴突突直跳,脑子里那根名为“理智”的弦,绷得比王承柱炮膛里的撞针还要紧。
方立功坐在他对面,原本一丝不苟的军装领口也解开了,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衬衣。他手里拿着一支红蓝铅笔,却迟迟没有落下,只是无意识地在摊开的地图边缘点着,留下一个个杂乱的红点,像凝固的血珠。
孙铭像一尊铁塔,抱着胳膊靠在门框上,眼神锐利地扫视着外面昏暗的院子,耳朵却分明竖着,捕捉着屋内每一丝动静。他脚下已经扔了好几个烟头,都是刚抽两口就摁灭了——团座不喜欢指挥部烟味太重,虽然他自己抽得比谁都凶。
寂静。
只有油灯灯芯偶尔爆开的“噼啪”声,和远处不知是风声还是野狼的嗥叫,隐隐传来。
这种寂静,比鬼子的炮火覆盖还让人难受。它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心头,仿佛暴风雨前那令人窒息的低气压。
“老方,”楚风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谛听’最后一份情报,确认了?”
方立功猛地回过神,推了推鼻梁上滑落的眼镜,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平稳:“确认了,团座。三天前,日军华北方面军下属的独立混成第四旅团主力,确认已登车南下,番号、兵力、装备清单,与我们之前零碎拼凑的情报基本吻合。接防的是刚从满洲调来的一个乙种师团,战斗力、装备水平、对本地地形的熟悉程度,都远不如第四旅团。”
他顿了顿,拿起一张抄满了数字的电文纸,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更重要的是,我们反复核对过藤原……藤原信生前构建的那套后勤补给模型,结合‘谛听’从太原兵站和铁路调度所截获的信息,可以判定,至少在未来的十五到二十天内,以石门镇为核心的这片区域,日军的物资储备和机动兵力,都处于一个……一个罕见的‘波谷期’。”
“波谷期……”楚风重复着这个词,嘴角勾起一丝冷硬的弧度,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咬牙,“好听点叫波谷,说人话,就是青黄不接,是他娘的最虚的时候!”
他猛地抬起头,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骤然爆射出如同实质的光芒,刺得方立功下意识地想避开。
“鬼子在太平洋被美国人揍得鼻青脸肿,从咱们这儿抽血去补窟窿!以为换个二流师团来看家,就能糊弄过去?”楚风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近乎狰狞的兴奋,“做他娘的清秋大梦!”
他“嚯”地站起身,动作太猛,带得条凳向后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吱嘎”声。他不管不顾,一步跨到桌前,俯身,右手食指如同出鞘的利剑,带着一股决绝的气势,狠狠地戳向地图上一个被红圈反复勾勒的地点——
**砰!**
指尖与硬质地图碰撞,发出一声闷响。仿佛那不是地图,而是敌人真实的堡垒。
“就是这儿!石门镇!”楚风的声音斩钉截铁,在狭小的指挥部里回荡,震得梁上的灰尘都簌簌往下落,“敲掉这个枢纽,等于直接掐断了鬼子南北联系的一条大动脉!扒了他们的铁路线,断了他们的物资囤积点,把他这个新来的乙种师团,给我打成聋子、瞎子,困死在这一亩三分地上!”
他的手指用力按在那“石门镇”三个字上,仿佛要将它彻底从地图上抠掉。
“老子等了这么久,磨了这么久,流了那么多血,死了那么多人……”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刻骨的恨意和一种即将释放的疯狂,“为的,就是等这股风!现在,风来了!”
他直起身,目光如电,扫过方立功,扫过门口骤然挺直了脊梁的孙铭。
“传我命令!”楚风的声音如同淬火的钢铁,冰冷而坚硬,“团级以上军官,立刻到指挥部集合!召开作战会议!”
“代号——”他停顿了一瞬,整个指挥部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只有他喉咙里滚出的那两个带着血腥气的字眼在震荡:
**“惊蛰!”**
……
命令下达,如同在滚沸的油锅里泼进了一瓢冷水,整个根据地瞬间炸开了。
传令兵像一支支离弦的箭,冲出指挥部,跨上战马,鞭子甩得噼啪作响,冲向各个驻地。马蹄声踏碎了夜的宁静,也踏碎了这短暂的、虚假的和平。
李云龙是第一个冲进指挥部的,带着一股子外面的冷风和牲口棚的味道。他帽子歪戴着,棉袄的扣子都没扣全,露出里面黑乎乎的毛衣领子,一双眼睛却亮得吓人,进门就嚷:
“老楚!老楚!是不是要干大仗了?!他娘的,老子这胳膊腿都快闲出锈来了!”他一眼就看到桌上那被楚风戳得几乎要凹陷下去的地图,扑过去,双手撑着桌沿,脑袋几乎要埋进地图里,“石门镇?好家伙!这地方肥啊!打下来,够咱们过个肥年了!老子打主攻!谁也别跟我抢!”
楚风没理他,只是接过孙铭默默递过来的一缸子热水,凑到嘴边吹着气,氤氲的热气暂时模糊了他脸上过于锐利的神情。
紧接着,丁伟、孔捷等人也陆续赶到,指挥部里很快挤满了人。烟叶的味道更加浓烈,混合着汗味、皮革味和一种名为“战意”的亢奋气息。每个人脸上都带着或多或少的激动和凝重,目光不由自主地聚焦在楚风和那张决定命运的地图上。
方立功作为参谋长,开始简要介绍敌情和我情。他的声音依旧带着惯有的谨慎,但语速明显比平时快了不少,手指在地图上划过,标注出敌我兵力部署、火力配置、交通线路……
楚风捧着茶缸,静静地听着,目光低垂,看着缸子里打着旋的、几片可怜的茶叶梗子。只有熟悉他的人才能发现,他端着茶缸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他在权衡,在计算,在压下内心深处那最后一丝因为责任过于重大而产生的、本能的悸动。
这不是演习,不是小规模的破袭。这是真正的、战略层面的主动进攻,是倾尽家底的一场豪赌!赢了,海阔天空,晋西北的局势将彻底扭转;输了……根据地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这点本钱,可能瞬间赔光,之前所有的牺牲和努力,都将付诸东流。
压力,像无形的山,压在他的肩头。
“……综上所述,”方立功终于介绍完了基本情况,扶了扶眼镜,看向楚风,也看向了在场所有目光灼灼的军官,“机会,确实是千载难逢。但风险……也同样巨大。石门镇工事坚固,驻军虽为乙种师团,但兵力依旧超过我们预计投入的攻坚力量。一旦不能速战速决,周边日军增援而来,我军将陷入极度危险的境地。”
指挥部里安静了一瞬,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
李云龙不耐烦地打破了沉默:“老方!你这话我听着咋那么泄气呢?打仗哪有不风险的?鬼子又不是泥捏的!咱老李看,这仗能打!就得这么打!捅他狗日的腚眼,他才知道疼!”
丁伟摸着下巴,沉吟道:“老李话糙理不糙。机会难得。关键在于,怎么打?能不能在鬼子反应过来之前,迅速拿下石门,并且挡住可能的增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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